21专访|黄群慧:发展新质生产力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冉黎黎 报道
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意见》围绕5个方面创新,提出19项重点举措。
新质生产力的概念首次提出距今已有三年,此时《意见》发布背后有何考虑?《意见》提出的“三个不能”释放出何种信号?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上,短期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什么,中长期要锚定的目标又是什么?就相关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经济委员会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黄群慧。
黄群慧表示,三年多来,全国上下在积极探索发展新质生产力过程中,已经形成了一系列理论研究成果和生动实践成果。与此同时,地方政府在发展新质生产力过程中,出现了一些脱实向虚、盲目求新、顾此失彼等苗头性问题。《意见》可以在此基础上全面科学指导新质生产力发展,确保新质生产力发展不走偏、不冒进、不泡沫化,防止片面化、绝对化、一刀切。而“三个不能”也释放出要求地方政府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强烈信号。
黄群慧认为,“十五五”时期,我国新旧动能转换任务艰巨。当前,在新动能的体量和成长速度尚不足以完全接续,导致经济面临较大压力的背景下,宏观政策上应当坚持“两条腿走路”,不能忽视传统产业发展,要稳住传统产业、延缓旧动能下降速度,为新动能成长争取宝贵的时间窗口。同时,要处理好立与破的时序,先立后破,不能忽视和放弃实体经济和传统产业,避免经济断层、产业空心、就业被动。
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经济委员会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黄群慧
宏观政策应坚持“两条腿走路”
《21世纪》:新质生产力的概念首次提出距今已有三年。近年来,我国新质生产力稳步发展,《意见》此时发布,其中蕴含何种考虑?
黄群慧:三年多来,全国上下在积极探索发展新质生产力过程中,已经形成了一系列理论研究成果和生动实践成果,也出现了一些苗头性的问题。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十五五”期间必须把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放在更重要的战略地位,这在全国上下已经形成共识。与此同时,近几年随着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深化,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既是培育我国未来经济社会发展新动能的必然要求,更是在大国博弈背景下掌握未来发展主动权的关键所在。
在这个背景下出台《意见》,一方面,可以更加积极落实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四中全会精神,有效推进“十五五”时期高质量发展;另一方面,可以在总结成功经验以及发现苗头性问题的基础上,提出关于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基本原则、总体要求、体制机制改革方向、政策体系等,全面科学指导新质生产力发展,确保新质生产力发展不走偏、不冒进、不泡沫化,防止片面化、绝对化、一刀切。
《21世纪》:“十五五”时期,我国新旧动能转换任务艰巨。《意见》将如何指导我国“十五五”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上,短期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什么,中长期要锚定的目标又是什么?
黄群慧:当前,我国经济总体上稳中求进、向优向好。今年上半年,在供强需弱的大环境下,以科技创新为引领的新动能正在加速成长,成为支撑经济平稳运行的重要力量,以高端制造、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为代表的新动能对上半年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了四成。而以房地产、传统基建和传统制造业为核心的旧动能正处于调整期,下行压力较大。
这种分化格局,既是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的必然现象,也对宏观政策提出了更高的平衡要求。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加快培育新动能,但是当前新动能的体量和成长速度尚不足以完全接续,使得经济整体面临一定的下行压力。在此背景下,宏观政策上应当坚持“两条腿走路”,不能忽视传统产业发展,要稳住传统产业,延缓旧动能下降速度,为新动能成长争取宝贵的时间窗口,尤其是发展新质生产力不能“一哄而上”地发展未来产业、新兴产业,还要高度重视传统产业转型升级。
新旧动能两者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没有旧动能的平稳退出,经济和社会就稳不住,新动能也难以健康成长;没有新动能的加速壮大,旧动能的退出就没有出路,经济就会陷入停滞。
“十五五”期间我国面临着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任务。从长期看,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不断深化,我国一定要通过新质生产力的发展,顺利实现新旧动能转换和高质量发展,在大国博弈背景下掌握未来发展主动权。
先立后破避免经济断层
《21世纪》:《意见》提出,要坚持创新主导、改革为要、因地制宜、先立后破。从我国经济发展形势来看,如何理解《意见》所提出的这一“发展新质生产力的4条原则”?
黄群慧:第一,新质生产力的本质特征是创新,这里的创新既包括技术和业态模式层面的创新,又包括管理和制度层面的创新。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本身就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基本路径,因此,一定要坚持创新主导。
第二,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有与之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完善构建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就要持续深化改革,推进科技体制、经济体制改革,破除束缚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的体制机制障碍,解放和激发各类先进生产要素活力,让各类先进优质生产要素向发展新质生产力顺畅流动。
第三,发展新质生产力一定要基于不同地区资源禀赋、产业基础、科技条件,选择布局未来产业、发展新兴产业和推进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决不能不顾自己的条件和基础盲目上马、一哄而上、泡沫化,搞同一种模式。近些年来,各地在布局新质生产力方面,已经出现了一些这方面的苗头性的问题,一定要避免。
第四,为了实现经济稳中求进,必须实现经济新旧动能平稳接续,统筹好培育新动能和更新旧动能的关系,而这要求发展新质生产力时要处理好立与破的时序,先立后破,不能忽视和放弃实体经济和传统产业,避免经济断层、产业空心、就业被动。
《21世纪》:近年来,发展新质生产力持续强调“因地制宜”。此次《意见》在“因地制宜”上体现出怎样的布局逻辑?《意见》特别提到,支持东部地区带动中西部和东北地区因地制宜发展新兴产业,既然要因地制宜,又如何理解“东部带动”?
黄群慧:从“十五五”以及未来的发展看,重大新质生产力布局对于区域未来发展影响重大。
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聚焦到区域布局新质生产力上,与区域发展战略直接相关。诸如一体化算力网等重大新质生产力的布局,要坚持一以贯之落实区域发展战略,因时因地制宜、分区分类施策,鼓励各地发挥比较优势、各展所长,促进东中西、南北方协调发展,在发展中促进相对平衡。
“十五五”规划要求巩固提升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动力源作用;支持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打造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支持北京怀柔、上海张江、大湾区、安徽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建设重大科研设施平台集群。推进成渝地区、武汉、西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建设。
这意味着,新质生产力布局发展,应该以这些地区的科技创新为龙头,带动全国其它各个区域新质生产力协同发展。以算力网建设为例,要强化“东数西算”规划布局刚性约束,进一步推动各类新增算力向国家枢纽节点集聚,在此基础上要求各地区应就近使用国家枢纽节点算力资源,实现“东数东算”“西数西算”与“东数西算”协同推进。
更突出AI对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核心支撑
《21世纪》:《意见》同时提及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未来发展新质生产力是否会更加突出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新平衡?
黄群慧:《意见》首次提出了统筹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质态和业态。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不仅需要以创新驱动为内在支撑的“质态”,还需要以产业发展为外在承载的“业态”,二者统一构成了新质生产力形成和发展的基本要求。新质生产力质态会影响业态,科技创新能够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业态承载质态,任何先进技术都要依托具体业态落地。统筹好质态和业态的关系,就是要将创新、提质作为所有业态发展的导向,不能简单地将新质生产力等同于某些业态。
实际上,未来产业、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都是有机联系在一起的,新质生产力以现代化产业体系为承载,任何一次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都是通过科技创新、产业创新形成新的产业体系,一个协调的现代化产业体系需要未来产业、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联动发展,单兵突进会引发产业断层、体系失衡。因此,新质生产力发展既要超前布局未来产业,又要发展新兴产业,更要推动传统产业的深度转型升级,以创新传递为路径推进未来产业、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协调发展,形成更先进、更高质量的新的平衡。
《21世纪》:《意见》突出强调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与以往政策相比,此次《意见》在推动“人工智能+”上呈现出何种新思路?“十五五”时期,人工智能在发展新质生产力过程中处于何种位置、扮演何种角色?
黄群慧:人工智能是基于算力、算法和数据等关键要素发展起来的、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是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十五五”规划围绕着推进数字中国建设、提升数智化发展水平进行了全面布局,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强人工智能同科技创新、产业发展、文化建设、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相结合,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
《意见》更加突出人工智能在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中的核心支撑作用,突出依靠我国自身资源禀赋、产业优势、市场资源发展人工智能的政策导向,突出了人工智能发展的安全保障问题,要求加紧制定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政策制度、应用规范、伦理准则,构建技术监测、风险预警、应急响应体系。
《21世纪》:《意见》提出“三个不能”,即“不能脱实向虚、贪大求全、搞泡沫化,不能出现产业空心化或产业断层现象,不能盲目求新、顾此失彼”。这种带有强烈问题导向和约束性色彩的表述,在中央文件中并不多见,释放了怎样的信号?
黄群慧:新质生产力发展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发展新质生产力一定要统筹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将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结合。
近几年,一些地方政府在发展新质生产力过程中,出现了脱实向虚、盲目求新、顾此失彼等苗头性的问题,出现一些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搞恶性招商引资、盲目“跟风”上项目、乱“烧钱”等现象。
《意见》提出统筹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要求各地区各有关部门要在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下,强化“全国一盘棋”思想,释放出要求地方政府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强烈信号。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有为政府的“有形之手”和有效市场“无形之手”相结合推动形成的,政府应该将工作重心放在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发展生态上,放在超前规划引导、科学政策支持、优化市场环境、矫正市场失灵、规范竞争秩序等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