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内容,无生存|《三联生活周刊》生产经营大公开(主编干货2.0版)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22 年,一个冬天的卡塔尔世界杯,梅西的阿根廷终于夺冠。
年底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数据,盘点一年的经营结果。这一年,逐月的数据都不错,无须紧张,年底揭晓并定格的答案是:营收增长7%,利润增长29%。这算一个正常数字。2017年,《三联生活周刊》从编辑部升级为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之后,营收与利润每年都在增长,尤其2020年,我们的疫情报道,使公司发展进入快车道。显然,2022年仍在快速增长区间。艰难的疫情期间,公司增 长的数据都不错,疫情结束,新的一年,2023年值得憧憬。
在快乐的情绪与氛围里,也有一点小意外。年底,周旭告诉我:12月,杂志征订的冲刺时间,大家都“阳”了,停 摆了,没人有时间订杂志,杂志销量掉了不少。这个冬天,阳光明媚,心情舒朗,阿根廷队都夺冠了 ,快 乐的 季节,不太会认真理会意外。我的反应很乐观:那我们等大家都“阳”过了,再扳回来!
2023年开年,发行的统计出来了:综合征订数下降27%。这意味着,我们的发行收入比上一年下降了1400万元!这当然不是小数字。我们启动所有的征订通道,追赶订户。春节前,发行没有增加;春节后,仍然没有。情况不妙,在周刊历史上,即使最艰难的年份,也没有减少过这么大的金额。原来以为,赶在疫情结束当口,发行下降只是一个偶发事件,结果完全相反,外部世界正在发生结构性的变化。中国邮政集团2021年撤销报刊发行局之后,2023年,全国各地市“发报刊局” (分拣分发实体网点) 并入邮件处理中心,它关停了。如此剧烈的撤并,邮局掉的数,怎么扳回来?发行部不断研判、不断讨论,制定了一个基于互联网发行的双轮计划:一方面进行存量管理,寻找我们开发出来的互联网各个环节上的订户,找到数据、唤醒并激活用户;另一方面,寻找新的流量来源。

《三联生活周刊》编辑团队(蔡小川 摄)
到了这年年底,我们竭尽全力,也只追回了300万元,全年的发行收入比上一年,还是下降了1100万元。唤醒存量用户不易,其间原因,现在来看,既是杂志订户开始换新,也是互联网流量逻辑发生变化。新流量下的新用户在哪里?一年的时间,答案没有显现。
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的互联网转型,我们第一轮流量之源是微信公众号。2020年,微信公众号平均每天产出超过3篇10万+,突破!进入发展快车道。可是,2023年,我们微信公众号的10万+数量上升17%,广告收入却下降24%。这一年,一整年时间,我都在煎熬中,说服自己接受发行追不回来、微信广告收入开始下跌……可是,怎么可能说服自己呢?难道曾经杂志发行、广告收入断崖式下跌的历史,将要噩梦重现?
外部世界,尤其是互联网的变化并不深奥,2022年底,腾讯推出新的流量战略:一、微信公众号由订阅制改为算法推荐制;二、流量扶持重点,从微信公众号转向视频号;三、微信广告探索统一管理。互联网游戏换了规则,2023年,是规则重新塑造游戏的一年。
李伟曾总结我们的互联网生存:这里没有水美草丰之地,只有一块一块注定融化的冰块,我们在既有的冰块还没有完全融化之前,必须找到新的可供生存的冰块。微信,这个我们有着巨大收益的冰块,开始融化了!我们下一个冰块,在哪里?
一年的探索,结果2023年,我们的营收下降3%,利润下降34%,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下一个冰块,并不那么容易找到。
2023年5月,吴琪开始“闭关”。我们各位同事跟踪采访了七年的北大学生吴谢宇弑母案,到了最后阶段,吴琪与王珊合作的封面报道进入写作。
不时,她也会从闭关的家中来到单位找我,和我讨论如何理解、分析并解释吴谢宇弑母的动机。吴琪跟我讲述了她们拿到的几乎所有关于吴谢宇的材料,《三联生活周刊》的硬新闻采访,从来没有记者拿到过如此充分的内容。这个时候,近乎“穷尽”的材料,跟记者的认知,形成了一种明显的落差。如何理解并解释吴谢宇的动机,也是记者向所有受访者提出的问题,那些专业领域的研究者,心理学家、社会学家、教育学家……他们都能从各自的专业领域提炼解释之“因”,但这些解释,类似病理般的分析,并不能够支撑那么丰富的材料。
任何报道,都基于记者的认知。材料、认知、表达——没有强大的认知,材料无法形成表达,文章难以完成。 我们如何理解吴谢宇之因,如何将我们的理解形成表达,这不仅仅是一组报道的挑战,也是这本杂志发展至今,它的思想资源,尤其是认识论积累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编辑和记者团队合影(蔡小川 摄)
2000年,周刊主编朱伟让我来周刊做记者,第二年,半月刊的《三联生活周刊》真正成为周刊——经费增加了,我们可以做硬采访、硬新闻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内容生产思想资源、新闻事件认识论的积累过程。“多因致果”,已是我们的基础认知逻辑,可是,“多因”只是认识论,难道我们的叙述,要变成分门别类的“病理”报告吗?我们能不能完全放弃各个专业学科对“因”的解释,甚至不用他们的任何概念——那些分析,是我们理解纷繁复杂事实的各种钥匙,但要最终形成叙述,我们必须回到生活,甚至还原生活本身,唯此才可能整体性地理解社会与人性。我跟吴琪达成共识,我们遵循马克思的方法论: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我们充分而有条理、有层次地描述吴谢宇的所有社会关系,这种种关系之和,必将让我们抵达对人、对吴谢宇的认知。 
2025年,《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新书分享会
在武汉做记者时,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是激励我从事这一行的标杆。多年之后,我的同事能够写出关于吴谢宇、复杂而深刻的《人性的深渊》,作为编辑,何止自豪。而且,我们对新闻事件的认知,又增添了一种新的方法论。当然,骄傲的不止这一篇。
媒体这个行业,尤其记者,工作其实就是不断地见各种陌生人,去年,我见到的浙江一位县委书记,他诚恳地说:“你们的杂志,在我的书房都排成了一面墙。”我认真提问:“您最近看过的杂志中,对哪篇文章印象深刻?”他说:“《锂电池传》……为了发展新产业,我看过无数关于‘电车’的文章与材料,但直到看完你们杂志的这个封面故事,我才完整地了解了来龙去脉。”对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作为媒体,我们并未认真而全面地记录下来,而杨璐与张从志能够详细扎实地“考现”,写出锂电池所代表的中国电车——这千头万绪、众说纷纭、从无到有一个行业的兴起,我们值得在这个时代生存。 
2023年,为了写《锂电池传》,记者杨璐(左)在宜宾采访欧阳明高院士工作站孵化的创业公司(蔡小川 摄)
一步一步,2023年,我们杂志终于可以写出复杂人性、复杂行业报道了。
杂志,作为一种文化产品,无非是内容的生产与销售。只是,内容的进步,骄傲与自豪,并不敢停留太长。这一年,2023年,我们正在艰难寻找下一块可供生存的冰块。
互联网的游戏规则明明白白,视频号现在是微信的流量重点。早些时候,我们的经营拓展部已经布局视频赛道,樊月姣主理的“三联生活实验室”,开始进行视频探索——互联网风格的新型纪录片,以城市、青年、时尚为基本特征。这些流量,带来了“三联生活实验室”微信公众号的广告变现。其中,《生机卯发》与《北京大腿》分别入围上海与北京电影节视频单元推荐作品。
这是我们必须进入的赛道。编辑部邀请辛雯组建视频团队,寻找如何在文字里开出影像的花朵。杂志,诞生至今,记者与编辑——杂志的创造者们,流淌着的是文字的血液。互联网演进至此,技术平权,视频超越了文字的传播效率,杂志想要生存,必须转轨,无可逃遁。责无旁贷,编辑部的负责人吴琪,率先进入陌生的视频领域。她与心理医生林红的对谈视频,“一周给 (小学) 孩子10元零花钱,少吗?”作为“破土”之作上线,没有太多障碍,编辑部同事开始了多元化表达与传播的迭代。
2024年,我们加大了视频制作的预算,开始获取新流量的征程。
互联网内容平台动员、鼓励,并且扶持传统媒体进入视频制作,很早就开始了。在小范围的传统媒体转型融合讨论会上,我问那些单条视频播放甚至过亿的同行:视频的收益在哪里?答案是流量与品牌,并没有变现机会。传统媒体互联网生存的新冰块,答案已经明确:视频。我们没有迟疑,迅速布局,快速进入了。但是,困惑却如一张无情的网,我们身处变局之中,跟着潮流起伏,却不知视频的投入,如何产出,收益何在。 
吴琪和视频团队沟通拍摄内容
我们微信公众号爆发的流量价值,清清楚楚——广告变现。《三联生活周刊》纸刊流失的广告,不仅被微信与微博填平,还大大增加。可是,细细分析视频运作,在三联视频号上发条广告视频,几万元而已,这微薄的“地租”收益,根本无法支撑基础成本。拍视频广告?这早已经是搏杀激烈的红海,完全无法预期。微信公众号的广告逻辑在视频号完全失效,它并非一个广告平台。
曾经,“互联网是免费的”——一个不折不扣资本制造的“原理”,轻易收割了传统媒体。技术迭代,并非莺歌燕舞,很残酷。我那些没有完成转型的同行们,在互联网内容供应链里,迅速降格,沦为生产信息的“牛马”。视频,是新的一轮收割?即使我们已经不可逆地开始了视频项目,但疑问,还在困惑的网中央。
以两个增刊号与两个书号创立的《少年新知》,第一年就创下每期15万份的销售成绩,接下来将是出版周期变化的自然增长。2021年,将上一年的一年四期改为双月刊,成了一年六期;2022年,上半年还是双月刊,下半年加快出版周期,变为月刊了。这在过去不可想象,按规定,杂志必须提前半年确定发行周期,然后在邮局报备,像《少年新知》这样的,月刊对双月刊,各一半,一年出10期,并不可能。但是,这本杂志发行走的是互联网渠道,最初几年,没有进邮局系统,所以它可按自己的编辑能力来调整出版周期。杂志出版期数增加,发行收入自然增长,这就是好产品的成长红利。
2023年,《少年新知》最终定型:月刊。
我们经常会说,天才总是成群出现。其实,我们不断碰见,却未必直接会说的是:坏消息同样接二连三。《少年新知》从一年10期,改为月刊,一年12期,即使每期发行数不增长,因为期数的增加,它的自然增长在2023年也应为20%。可是,全年算下来,只增长了6%,杂志发行量开始往下掉了。接着,2024年初,跟上一年比,继续掉数。一直专注、投入在杂志编辑上的陈赛,听到周旭报出的发行数量以及成本结构,大惊失色:“啊!竟然掉这么多,那我们努力的意义何在?”

如何抵抗发行量的下降?杂志何为?那个延宕的问题被重新讨论:《少年新知》的定位,究竟是孩子,还是成年人?我们设定的读者范围为9~16岁,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并没有经济支配权,主要是由家长决定购买,杂志申彰功能,取悦家长,达成销售,这似乎是少年杂志顺理成章的逻辑。我偶尔也会跟同行或读者分享这个故事,大家面对这个问题,似乎都胸有成竹:“让大人与孩子都喜欢读!”这个愿景很美好,但它只是杂志最好的结果,而非起点。我和周旭跟《少年新知》编辑同事的讨论定位,很沉闷,这是一个直觉与理性的冲突时刻,但最终仍然得出结论:我们的定位是孩子!
后来,在俞敏洪的直播上,他问我,《少年新知》既不是教辅类杂志,又不宣称能够“提分”,它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我告诉他我们曾经的那场关于定位的讨论—— 孩子才是我们必须全力以赴服务的对象。 基于这一选择,陈赛在文章结构、逻辑与版式上,创造出一种适应这个年龄段孩子阅读的新“语态”—— 杂志的主题内容,被拆解为逻辑清晰、结构缜密的“碎片”式文章——一种适应少年阅读接受习惯、也符合当下手机传播形态的内容组合,又以精巧的版面呈现。这才是配得上孩子需求的文化产品。 
《少年新知》团队合影(于楚众 摄)
那场直播,智慧而有洞见的俞敏洪还提了一个问题:我们既然听了音乐、参加了音乐会,已经接受了音乐本身,为什么还要去读文字的《爱乐》杂志?这是好问题。回到这个问题的事实场景:我们看过电影、听过音乐,还在凌晨起床看足球世界杯直播……之后,我们是不是有交流的欲望与冲动?这就是杂志的起点。当然,从古典音乐,无论音乐会,还是唱片极度稀缺年代诞生的、以文字介绍音乐的《爱乐》,在这个各种音乐异常丰富的时代,如何找到自己精准的定位,并创造新的交流场,甚至语态?《爱乐》正在进化之中。
坏消息结群而来,如果更心平气和地思考,更可能的原因是: 既有的结构开始变化,惯性的工作,不再自然导向成功。
从邮局与报刊亭销售开始,周旭带领发行部完成了第一轮互联网转型:入驻三网、连接微信中台。杂志找到了自己互联网发行的新渠道。随着微信流量重点开始转向视频,我们还能不能在新流量里重建自己的发行渠道?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周旭和发行部团队全力以赴探索视频直播渠道。所谓新赛道,最初的进入,哪里知道什么技巧,就是硬磕。发行部列出跟周刊气质相符、接近100人的直播达人名单,一一联络拜访,寻找合作机会。可是,以直播销售杂志,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看上去,它仍然只是一种补充,没有突破性进展。
周旭向做自媒体风生水起的、我们的老同事朱文轶请教如何破局,朱文轶问:你们找过李诞没有?周旭回来问同事,其实,发行部直播小组已经跟李诞联络上了,但李诞并不看好杂志,他不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看杂志。结果,他读完我们寄给他的《三联生活周刊》与《少年新知》之后,决定试一试。一试之下,出乎大家想象,破圈了,他成为千万级“销冠”! 
李诞直播销售《三联生活周刊》
我们尝试直播渠道,开始的时候,互联网三网与中台渠道,并不乐见其成。原因很简单,他们担心直播渠道抢走了他们的生意。结果,破圈的直播,不仅没有抢走他们的生意,反而因为有传播效应,促进了三网与中台的销售。
外部的直播进入,只是周旭新流量征程的第一步,他更重要的目标是公司内部直播的搭建。 2025年的“双11”,从早上8点开始,一直到当晚12点,编辑部同事尽数进入直播间,一场直播,杂志销售突破100万元,梦幻开局! 这一年,两本杂志《三联生活周刊》《少年新知》因为新渠道带动,销售增长26%,首次突破1亿元。
为内部直播探路,王海燕拉我做了一项与读者互动介绍周刊的直播。这是“内容项”,以“科普”周刊内容为主,重点是造势与引流,而非为着收益“销售项”的直播。那晚,直播结束,从南池子美术馆的现场出来,走在北京的胡同里,那些曾经困扰我的问题,因为我的同事们创造性的探索,答案就在眼前。
1.直播需要观众,越多越好,没有观众,又何来销售?观众从何而来,目前主要是直播者“投流”,向平台购买流量。我调查过不少直播间,大家抱怨:投流成本太高了,直播快成了品牌传播,没有什么收益了。这当然不让人意外,流量是平台的生意呀!
2.我们发行部的直播,最初的尝试,并没有走主流的“投流”道路,而是探索以自有流量来吸引观众。直播渠道有句著名的金句:无预告不直播。在何处预告?在我们自己的微信与视频上预告,将自有流量导向直播间,这就是我们的起步。
3.网络直播兴起,那个营销逻辑再度流传:任何产品,只要有七次传播抵达,用户第八次接触时,下单的概率为80%。这是一个并未被商学家认可,但营销人员基本上都相信的原则。那么,简单直接的投流——除了对观众直接投放之外,我们有没有能力,以及我们通过什么方式创造七次传播抵达?
4.以自有流量创造七次传播抵达,我们发行部直播走的是这条路。那个晚上,困扰我的视频价值何在的问题,似乎有了光亮,有了答案。自有流量里,视频的传播与抵达,最有效率,它存在的理由,不是直接的广告变现,而是将流量导向直播,导向互联网销售端!
5.接下来,为了验证猜想,我请王海燕利用我们新媒体自有数据,统计杂志、微信与视频,在同样体量与条件下,传播效率如何。答案是,如果传统周刊按抵达率为1计算,三者传播与抵达效率分别是:杂志∶微信/图文∶视频为1∶10∶100。视频效率最高!在互联网传播链环里,视频的价值,是在公域流量里,创造出私域流量的机会,它将直接作用于直播。
6.视频之于周刊的价值一旦被确认,我们再互联网化的路径便也分明。我们相信《三联生活周刊》能够生产“王的内容”,在第一轮转型时,它的内容能力平移到微信,达成广告变现!而第二轮转型,我们开始创造并拥有视频流量,这些流量,将导向直播间,为销售内容产品服务。
7.再互联网化,从曾经的单点流量入手,由此转向系统性变革,开始建立基于互联网的内容供应链。真正理解了视频的价值,那么,未来我们的互联网生存道路便也明确:内容—传播—销售。你必须能够生产出别人用钱购买的“王的内容产品”,你必须拥有足够的传播流量,并将流量导向直播以及互联网各种销售渠道。这是一种新生态。
8.这种新生态,回到源头来理解,它的起点说起来甚至非常简单:内容!问一问自己,你有没有生产“王的内容”的能力。内容的生产与销售,是一本杂志的本分,即使我们进化到了互联网,基本逻辑并没有改变。 
主编李鸿谷(右)和王海燕在南池子美术馆的直播现场
我们经常开玩笑说,你靠运气挣的钱,将可能凭本事亏出去!是的, 人赚不到认知之外的钱,当然,人也成就不了认知之上的事业!
南池子那场直播,打开了我的想象,解决了视频价值的困惑,我的认知有了真正进步。问题是:认知并不能直接带来结果。但行动可以,我的了不起的那些同事们可以!
那波微信流量爆发,看上去杂志广告顺利平移到微信,我们开始做互联网广告,波澜不惊。细看内里,变化很大。传统杂志,主要作为发布平台,印刷已经制作好的广告胶片。广告公司除了销售,其他工作有限。客户在乎的只有两点:一是杂志发行量,主要是开印数是多少,这决定了广告销售的价格;二是印制的色彩还原度够不够。广告互联网化之后,微信和微博的粉丝数量决定了价格,这跟过去一样,但色彩还原度没有了,变成90%以上的广告内容,由发布公司,即《三联生活周刊》撰写。直到现在,我跟同行回顾这段历史时,他们还会问:那你们记者写得过来吗?
对不起!我们的记者不写微信广告文章!我们有专业团队。
为着公共性写作的周刊记者,跟微信广告文章写作,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赛道,差别相当于篮球与足球的不同。我们负责微信订制内容的沈艺超,对此有个精彩的概括:微信商务内容,要有三个约束条件:客户需求/商业性、周刊调性/公共性、读者期待/可读性——做出创造性成果。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兼得的三角关系。李伟从编辑部去进行经营拓展,最初的任务是“内容建设”,建立专业商业写作团队。手机屏上,不再有传统电视、报刊的广告时间与广告位,广告回归到了内容,内容能力决定广告客户的选择,挑战更大了!
理解互联网广告正在发生的变化,需要理解传统媒体广告的供应链逻辑。这套系统,在中国之外,在更广泛的国家仍一如既往,运行有序。广告客户,比如中国的伊利、美国的亚马逊……他们全年广告投放数百亿元,一般是选择4A公司——这个行业的顶端广告公司——提供全案整合营销服务。4A公司再寻找专业广告公司合作制定策略、确定创意、制作广告,之后4A公司购买一众电视、报刊媒体的时间或版面进行发布。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国外品牌进入,主要由垄断性的国际4A公司,完成了他们的中国传播,并传入了这套供应链。
互联网的出现,加之中国经济规模成为全球第二、本土品牌崛起,这套供应链开始松动。众多广告客户,不再通过这一程序发布广告,而是直接邀约发布平台比稿,选择合作伙伴。对于2017年才开始独立运作广告业务的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来说,这是挑战,也是机会。
随着微信以及微信广告的爆发,李伟组建的经营拓展部,开始的工作是“内容建设”,随后发现,仅仅有内容能力不足以支撑。传统供应链松动,我们的销售反馈回来越来越多客户不确定的需求;要能够把客户意向变成销售结果,广告业务必须拥有自己的创意策划团队,还要联络运营维护KOL,以及广告制作、多平台发布……过去只是作为发布平台的杂志,一旦进入互联网广告,就需要升级成为“广告公司”,其本质是建立一套广告从销售到发布的供应链系统。有此认识,供应链各个环节,被经营拓展部有条不紊地建设起来。 
广告视频《春节不打烊》,在贵州凯里的拍摄现场
2022年,在我们自己独立广告经营五周年的总结会后,李伟跟我讲述他的思考:目前我们微信、微博广告收益不错,但如果这个市场萎缩了,怎么办?这当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居安思危。他认定的出路,是必须提升做复杂广告项目的能力,即为客户提供微信、杂志广告、视频、活动一揽子传播服务。
果然,转年,2023年,微信流量逻辑变了,视频成为扶持重点,微信公众号的打开率迅速下降,几乎掉了一半。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10万+,在新媒体同事的努力下,逆市增长了17%,这已经非常了不起。对应这种增长,微信广告发布数量没有太大变化,但投放客户更多选择便宜的周刊微信公众号二条或生活实验室,虽然微信订制部门的工作量没有太多减少,但单位劳动价值降低,微信广告收入下跌了24%。
2024年的广告销售工作会上,我提出并跟同事们达成一致,接下来的广告战略:销售力建设。
此后,除了我们的“大销售”连华伟、孟蕾、施进之外,“超级销售”李伟也开始了不是出差、就是在去机场路上的日常状态。他的计划是:每周至少拜访两家客户。结果在2025年显现,这一年广告营收与利润双增,超过上一年的增幅,而且利润的增幅又超过营收增幅,这意味着我们拥有聚合资源、控制成本、驾驭复杂项目的基本能力了。更深刻的变化是:这一年广告投放排名前18位的客户,占我们整个广告营收的80%。我们广告客户入库的有1300多家,这是我们的业务基座,而18家客户提供了80%的营收,这意味着我们从微信、杂志或视频的单一项目运行,转向了系统性与集成性的广告服务。成熟广告业务运行的客户金字塔结构,尤其塔尖上的大客户正逐步形成。
今年年初,我询问李伟,目前广告业务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他说有两点:一是叙事能力,过去由客户单向度发布产品、阐释创意、自说自话的时代已过去,客户的诉求,必须在与用户对它的普遍认知之间建立平衡,达成融合,形成一种叙事;二是如何安全地在社交媒体发布与传播,这需要对风险有更全面、更深刻的洞悉。
广告供应链与内容供应链,这两个相互依存的系统,是支撑媒体生存的两大支柱。当我们进入叙事创新与安全把控建设,广告供应链的能力开始升级,可以摆脱低水平竞争,真正进入蓝海。我们未来的发展目标:提供全案整合营销服务,成为全互联网传播方案供应商。
2023年一年的跌宕,于我是深深的煎熬。 “再互联网化”,我们必须破解的难题,我选择的方向是:以视频为突破口,从上个阶段各个业务单元“各自快跑”的战略,转向融合协同发展。我们终将面对更深层次的挑战。
三联中读创立的切入点,是当年知识付费的风口,一进场,就有了基础而明确的现金流,业务有了基本形态。但知识付费的风口,因其门槛低,风口迅速转为竞争的红海。于是,中读从单纯的做付费课程,转向人文社科付费知识平台,也很快上线“三联数字刊”,打包将《三联生活周刊》《读书》《爱乐》进行数字化转化——知识付费与数字刊两个“会员制”年卡,成为中读核心业务与主体收入来源。因应互联网变化而迅速调整,在结束中国出版集团三年募投款的投入期之后,中读开始盈利,虽然利润有限,但毕竟能够维持自我生存。作为传统媒体转型,以私域流量立足,并迅速盈利,相对而言,跑在了同行的前面,这使中读获得了几乎所有的奖项。
这个项目,公允而论,它在新闻出版行业里的探索价值相对领先,跟互联网大环境更激烈的竞争之间的不匹配,是其隐患。简单说来,一方面,知识付费这个赛道,由于涌入者众,利润被摊薄,甚至已不能称其为真实的互联网赛道。另一方面,我们只有募投款一次性的投入,作为平台,这样的资金量,对于传统行业,已经是大额投入,但在真正的互联网流量大海里,很难形成足以维持生存的基本流量。平台作为一种产品,我们没有机会。我长时间纠结的是,无论是上级部门,还是出版业同行,他们比我更看好中读,经常跟我讨论它可否作为中国出版行业的数字平台,也有上市的出版公司问询,有无机会参股来改造提升这一平台?想象与现实之间,理性并不总是那么肯定。我在犹豫迟疑之中,还是倾向理性一边,决定让中读回归内容产品,从平台公司转向内容机构。但是,平台公司长出有核心竞争力的内容产品,并凭此安身立命,并不容易,其间结构性错位,是重要原因。
三年小幅度盈利后,互联网流量逻辑的改变,终于高强度地打击了中读营运,2024年,中读由盈转亏。
在南池子美术馆做完直播的那个夜晚,我洞悉了视频流量的价值与去向——内容—传播—渠道的内容供应链,一个超越点对点项目融合、系统性变革方案形成的基础认知。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新战略”,纲举目张,曾经的困扰,逐一被解开。中读作为平台公司没有机会,回归到产品公司,这是自然选择。那么,将中读并入这个系统,成为大编辑部的一部分,首先完成组织上的融合,才是未来真正产品化的正确开始。
以内容供应链的系统性来重新检讨我曾经的游离,以及中读回归产品的艰难,根本的原因在于平台逻辑与产品逻辑,是两套系统。资本—投入—流量—变现,这是平台的逻辑,而产品逻辑甚至非常简单——“以收定支”。
于是,我决定由公司行政、财务负责人庄山与袁玉兰来帮我完成中读产品公司的结构转型。在中读确定李琳、小李琳与俞力莎分别负责会员、训练营、青少课三条产品线之后,袁玉兰一笔一笔算清人力成本、固定成本、公共成本,所有中读员工首先知道自己的成本——开门就要花掉多少钱,再回来看自己的产品线要挣出多少钱。一次简单的算账,人员精减、节省成本,迅速成为大家的共识。之后,庄山负责重新搭建各个产品线的组织结构,制定盈利策略,并领导中读走向成功。
今年春节前后,这是我最优先的工作。现在回忆,也只是寥寥几段的概述,在当时,我几乎每天都和庄山、袁玉兰跟中读同事碰面算账,统一认识,讨论下一步工作方向。戏剧性的是,当我们终于达成回归产品的共识,并制定出清晰策略的那天,我接到有关方面的要求,希望我们将中读平台作为“十五五”重点发展项目申报到相关部门。幸好我们的上级机构三联书店,直接管我的领导宋志军与何奎,深知我们的状况,毫不犹豫地支持中读产品公司的回归。实事求是,生存至上,我们没有被折腾。今年半年过去,与去年比较,中读营收利润逐月都在提升,一路向好。
2020年创立“三联人文城市奖”项目时,我面临的第一个选择就是:让这个项目进入经营拓展部,还是独立运行?
我们能不能做一个创新的媒体评价性产品,在创建品牌的同时,获得盈利?这是三联人文城市奖的源起,它以城市不同空间为基础,评选那些以人为本的创新,由此倡导的“人文城市”,这是政府城市发展观念的升级,也是房地产商未来的方向。对于一本杂志来说,这当然是跨界与创新,无论怎样,我们勇敢地开始了。任何项目从0到1,都不容易,贾冬婷迅速搭建起三级评价体系的架构,并让它有序地运行起来。其行动力之强,让我相当意外与惊喜。这个时候,疫情带来微信流量,“各自快跑”下的经营拓展部,需要完成广告业务从纸刊向微信、向互联网的转型。在某种意义上,这同样也是一个从0到1的过程。广告是我们生存的根基,与其让它两项任务叠加,不如各司其职。这样,得失清晰,功过明确。当然,对于贾冬婷来说,这既是一个机会,同样也没了依傍,必须独自求存。
这是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业务空间的拓展,还算顺利的是,有品牌美誉度的周刊,让我们建立与建筑、社科、文化、艺术……诸多领域的联系,并无障碍,资源开始聚集。在疫情期间创办的这个项目,真正现实问题是,如何寻找到合适的时间窗口,进行颁奖仪式。2022年,三联人文城市季在成都活动结束,仅仅三天时间,大家离开时,政策出来了,黄码不能返京……这真是到了各显神通,八仙回家的时刻。
当然,遭遇这场紧张之后,疫情就放开了。对三联人文城市项目组的同事来说,新的一年,更是充满期待,相信2023年,各个城市将重回被疫情阻缓的发展轨道,跟我们合作的城市与项目将会大增,即使那些过去谈过意愿的城市,一旦项目落地,我们的营收,也将跃进!
现实没有正面回应期盼与想象。2023年来谈意向的城市多了,但最终落实出结果的比例却更低了,我们回不去曾经了。稍后,我陆陆续续拜访了不少城市主要负责人,最终明白这个阶段,他们的工作重心是:化债。而房地产,处于不景气周期,没有掉头迹象。在现实里理解现实,也是需要时间的。这个时候,我逐渐明白,三联人文城市奖的创立,仍然是基于经济上行时期城市与房地产的需求,现在行情变了。
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完成自我更新。这个项目,贾冬婷提出未来的方向:从“人文城市”转向“城市人文”,由宏观转向微观,从品牌运行转向日常经营。这是生存策略的调整,但在我看来,既然我们已经确立内容与广告两条供应链战略,正如中读作为产品进入内容供应链一样,三联人文城市项目并入广告供应链,在裁减人员后,整体转入经营拓展部。

2024年10月18日,三联人文风土论坛在河南中牟举行
没有行动力的战略,只是空中楼阁。我们系统性变革的战略既定,公司的组织架构,也要 重新整合,除行政系统外,划分为编辑与经营两个大部门,对应完成内容供应链与广告供应链的建设,搭建面向未来的内容产品与经营的生态系统。
进入互联网直播渠道,探索杂志的新销售方式,开始是寻找匹配的外部直播 达人,但 这不是最终目标,周旭深谋远虑: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直播渠道。
互联网,尤其是视频与直播,对于机构媒体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建立人格化基调,刘琳瑶成为发行部直播间的第一位主播。当然,这种转型远非挑选一位主播那么简单,虽然刘琳瑶在公司工作多年,但她毕竟不在编辑部一线从事采编工作,未必能够条分缕析、前因后果讲清楚《三联生活周刊》的内容。编辑部新媒体负责人王海燕承担了这个角色,之后杨璐出任主播,在直播间跟一位位记者共同讲述每期的周刊。 
发行部团队正在直播工作中
有一回杨璐告诉我,她在小红书上直播,看到的问题是:什么是杂志?果真,新一代已经不知道杂志是什么了!前互联网时期,杂志,包括其他所有媒体,内容与传播融于一体,互联网出现之后,内容与传播开始分离。一本纸质实体杂志,面对强大的智能手机,可能需要通过互联网,进行七次传播抵达,才有机会收获新一代读者的购买。
内容与传播的分离,需要我们更细致地理解内容。对于一本定价15元、每周出版的《三联生活周刊》而言,它就是标准的“内容产品”。互联网里“免费”的微信与视频,它当然也是内容,是导向流量的内容,并不作为独立“产品”售卖。微信公众号的流量可以直接由广告变现,视频则将流量注入直播间。内容与内容之间,并不相同。如此细化之后,作为产品的周刊,“传统”并非它的标签,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生产出“王的内容产品”,让用户乐意掏钱下单。否则,产品本身没有竞争力,即使渠道能力再强大,也不可能形成销售。
2016年,互联网剧烈冲击之际,我们决定周刊涨价,这是一个看起来有点疯狂的选择,当时主要目的是彰显主持者对杂志未来的信心,这种信心的基础,当然是对周刊内容能力的自信。十年之后,曾经的自信,在不懈的坚持与努力之下,有了遥远的回响。
全国宣传干部学院举办的全国期刊负责人岗位培训班,之前邀请我授的课,一直是讲述“互联网方法论”,今年他们提出了新的要求:讲讲《三联生活周刊》的内容生产。于是,有了这个标题:不内容,无生存。传统媒体的互联网转型融合,是一种传播手段与介质的更新,最终抵达的,当然是内容!
《三联生活周刊》一路走来,有过两次内容提升,带来经营全面升级的决定性时刻。内容驱动,是我们的生存方式。创造内容,我们才可能在时间长河里存续。 当然,这两次关键时刻,同样促使内容生产理念完成迭代。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系列封面报道,使杂志内容、发行与广告跃升一个大台阶。从内容生产角度来看,背后真正的原因是,我们从新闻事件的“告知”,转向了内容的知识化生产。2020年,疫情的武汉现场报道,一方面帮助我们完成了向互联网的初步转型,另一方面我们发现,疫情时刻,唯有事实可抚慰人心!只是,互联网时代,“事实”更稀缺,也更珍贵了。于是, 我们内容生产的理念,回归更朴素的原则:事实至上。“至上”的是什么样的事实?发现社会真问题,回应时代真关切。
对于内容生产者与生产机构来说,所有的理念与原则,都必须回到实际的工作现场。我的编辑部同事们,正在创造性地将杂志的内容从告知、知识化,逐步提升,过渡到真问题、真关切之下,人与人的情感联结。
深水静流,这是不为外人知的更深刻的自我革新。《三联生活周刊》运行31年,积累了自己的经典内容与超级记者。每年春节前的美食合刊、年后的爱情合刊,是我们坚持十多年的选题,还有持续五年以上的“跟着卡车行中国”“最美中国”等系列封面报道,这些都排在销售榜前列,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一个杂志能否创造出自己的IP,才是考验它内容生产能力的关键指标。我们的超级记者,苗炜、土摩托、邢海洋、苗千每年都在贡献他们对世界、对历史、对科学新认识的封面故事。写专栏的谢九,不断地帮助我们理解正在发生变化的全球与中国经济。这种种构成了我们历史的延续性。
延续历史,更重要的是创新。 以2025年为例,周刊重要的封面选题,自有面貌。
从出生到上班:《生育带来的家庭风暴》《当孩子拿起手机,我们担心什么》《没有朋友的青春期》《上班第一年》;
从“做自己”到失去至亲:《如何真正“做自己”》《父子关系》《女性友谊》《看见更年期》《我们如何面对哀伤》;
AI时代:《人形机器人,来了》《AI进入课堂:教育之变》《文科变局:AI时代的“新文科”出路》《脑机接口:人类与AI共处之道?》。
很显然,去年一年,杂志创新性的重点封面选题集中在两个方向:关系、AI。
AI自不必说,是当下,以及未来重要的议题,也是周刊必须进入的领域。事实证明,只要有观察、有思考,言之有物,AI封面的杂志问世,必定被追捧。这一明流之下的潜流,“关系”,日益成为这个时代的核心议程——无论是之前的互联网,还是现在的AI,人群已经被它们简单粗暴划分为原住民与移民,他们各自对世界的理解、对自我的想象与规划,也不由分说形成断裂,这就是当下真实的代际关系。而且,代际关系之上,更深刻的关系变化,是性别关系。以《素食者》作为代表作,韩国作家韩江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了。新技术革命,以及断裂时代人与人关系的重构,这种种,就是当下社会的真问题、时代的真关切。
代际与性别关系之变,杂志即使作为观察者,也无法自外于这种变化。在我们寻找新流量、开始新一轮互联网转型之际,我让同事收集编辑部新媒体、发行渠道、经营拓展部,以及中读的数据,研究“新流量”是什么面貌。综合分析,我们的读者开始换新——25~45岁年龄段,占我们读者人群的65%,其中,女性又占到65%以上。这才是李诞能够成为我们直播“销冠”的原因——他的粉丝也是以女性为主体的,其“画像”与我们的读者群高度契合。当然,这也能解释去年杂志加印数排第一的是《看见更年期》。
《三联生活周刊》即使作为互联网的“移民”,十年转型融合之后,变化也非常显著。比如,周刊读者32%是通过邮局订阅,68%来自互联网渠道——读者如果喜爱一期封面故事,可以不受限制直接在网上下单,就这样不断不断下单,《看见更年期》一共加印了七次。

优秀的内容,促成加印;反过来,强大的渠道,又要求作为“内容产品”的杂志,能够真正满足这个时代的需求。
如此种种,一本传统杂志的互联网生存之道,不是委曲求存,而是必须创造出自己的供应链以及生态。 作为编辑部的负责人,吴琪不仅自己去完成了杂志的高峰之作《人性的深渊》,身先士卒进入视频赛道,同时还要思考杂志各个环节如何布局,如何统合资源、调度人员,去创造未来。曾焱退休后,吴琪开始负责整个编辑部系统运行,陈晓与杨璐作为发稿编辑,开始操心一期一期杂志的内容生产,王珊则负责日常社会新闻稿件。新编辑必定会带来新思考,在吴琪的带领下,我们的内容生产,从旁观者的洞悉,逐渐完成与时代的共融,从自身的痛与爱、恐惧与希望出发,去发现属于“我们”也属于“时代”的事实。这个过程,传统媒体的主客体——报道与被报道关系、杂志与读者关系,读者与内容(所谓生活或遥远世界)的关系,开始转换,一种内在的、深刻的情感联结,正在形成之中。
因应杂志这种内在的变化,杨璐担纲主播,承担直播间内容核心分享者角色;而沉静深思的陈晓,迅速展示了她从局部到整体、从稿件编辑到对杂志整体理解的升维,接下来当然就是开始思考:互联网以及AI时代,我们周刊,内容、版式、结构,以及语态的创新。
每四年200期《三联生活周刊》,我们会做一个专刊,让那些创造这本杂志的同事们,将自己的经历或思考进行一次公共性表达。有意思的是,这竟然是一期深受欢迎的杂志。 
《三联生活周刊》全体工作人员
四年前,疫情结束的那个冬天,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与法国进入决赛。当时,我问过不少朋友谁会夺冠,多数人选择法国,理由很多:上届冠军、实力更优、姆巴佩……结果,阿根廷赢了!35岁的梅西,终于在他参加的第五次世界杯赢下决赛。
四年后的这个夏天,我们杂志到了1400期,已经39岁的梅西,再次带领阿根廷打进决赛。如果再夺冠军,他将毫无异议被封神。可是,对于决赛,更多人看好它的对手西班牙。这次没有意外,西班牙夺冠。
阿根廷卫冕之路,异常艰难。四场淘汰赛,全部逆转获胜,这固然坚韧,却也燃尽了他们的全部。到了决赛,105分钟时间里,上届冠军竟然颓到没有一次射门机会。如此被碾压,真是一种痛苦的观赛体验。再往前看,1986年,马拉多纳的阿根廷拿下冠军,之后,即使两度进入决赛,拥有超级梅西的阿根廷,仍然36年无冠。胜利总是艰难的,冠军只有一个。作为球迷,无论一场决赛,还是一段历史,我都会深深感佩他们的热爱与艰辛。只是,作为一支球队, 不管过程多么绝望与狼狈不堪,坚持不懈,努力争胜,就是本分。做杂志、做媒体,做任何事业,何尝不是如此。 运动,在我看来,就是人生的预演。
偶尔冠军,一直努力。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