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特约记者 周蕊 纽约报道

在9月重启加息之后，美联储10月选择按兵不动，但美国通胀压力仍在上升，华尔街对下一步利率走势的讨论也愈发激烈。

当地时间10月28日，美联储结束为期两天的货币政策会议，宣布维持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在3.75%至4.00%不变。这是美联储9月实施2023年以来首次加息后，首次暂停进一步收紧货币政策。

此次决定符合市场普遍预期，但委员会内部出现了值得关注的分歧。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Lisa Cook）和克利夫兰联储主席贝丝·哈马克（Beth Hammack）均投下反对票，主张继续加息25个基点。其中，哈马克自7月以来已第二次因支持加息而提出异议，库克则是任内首次在利率决策中投下反对票。

美联储在政策声明中将对美国经济增长的评价由此前的“稳健”（solid）调整为“强劲”（strong），同时强调通胀仍处于较高水平。委员会表示，未来将根据更多经济数据判断适当的政策立场，以确保通胀及时回归2%的长期目标。

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在会后新闻发布会上承认，控制通胀的工作尚未完成。他表示，过去两天的讨论显示，官员们普遍认为此前的货币紧缩措施已开始发挥一定作用，但目前还不足以得出明确结论。

曾在美联储系统任职超过20年的前高级官员、美国蒙茅斯大学经济学教授理查德·罗伯茨（Richard Roberts）在当天议息会议结束后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罗伯茨曾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负责纽约联储信用风险管理工作，并参与过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货币政策会议的准备工作。他表示，此次维持利率不变本身并不令人意外，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两名官员公开支持进一步加息，以及美联储对经济增长的判断有所改善。

“与9月份相比，政策声明几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将经济增长的描述从‘稳健’调整为‘强劲’。”罗伯茨指出，尽管美国经济保持韧性，但就业市场增长势头有所放缓，而美联储尚未看到通胀进一步恶化的明确证据，这可能是此次选择暂停加息的重要原因。

通胀升至3.7%，美联储为何仍选择观望？

美联储此次暂停加息的背景，是美国物价压力再次出现上行迹象。

最新数据显示，9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7%，高于8月的3.4%；剔除食品和能源价格后的核心CPI同比上涨2.6%，同样高于前一个月的2.4%。

与此同时，9月批发价格涨幅超过6%，市场预计即将公布的核心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PCE）同比涨幅仍将超过3%。

随着中东冲突持续，国际能源价格上涨正在影响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汽油、运输和生产成本上升，部分价格压力逐渐向其他商品和服务领域传导。

然而，美国经济尚未出现明显降温。美联储在声明中指出，国内消费支出仍具韧性，生产率和资本投资表现强劲。

这一经济环境使美联储面临更加复杂的政策选择。一方面，通胀持续高于目标水平，要求货币政策保持足够的限制性；另一方面，进一步加息可能推动融资成本上升，对消费者和企业形成额外压力。

Nationwide首席经济学家Kathy Bostjancic认为，从美国经济基本面来看，进一步加息具有充分理由。消费和就业市场仍然强劲，而通胀走势却有所恶化。不过，她指出，9月加息后，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接近25年来的高位，金融条件迅速收紧可能也是美联储此次选择等待的原因之一。

瑞穗证券高级美国经济学家Alex Pelle则持更加鹰派的立场。他认为，美联储10月暂停加息可能导致政策进一步落后于通胀形势，并预计12月仍将加息25个基点。Pelle同时认为，12月一次性加息50个基点的风险，高于完全不加息的可能性。

华尔街押注12月加息，罗伯茨：2027年上半年或再加息一至两次

对于接下来的政策路径，市场已经将目光转向12月。

芝商所FedWatch工具在本次会议后的市场定价显示，交易员预计12月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约为86%。

罗伯茨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采访时表示，他同样认为12月加息是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目前市场几乎已经完全计入了加息25个基点的预期。如果油价上涨的压力正在向经济中的其他商品价格扩散，那么加息将是正确的选择。”他补充道。

他特别强调，接下来公布的几份通胀报告十分关键。美联储需要观察，能源价格上涨是否正在进一步传导至非能源商品和服务价格。

对于2027年的利率路径，罗伯茨认为，不确定性主要来自地缘政治局势和国际能源价格。“如果战争持续，油价继续维持高位，并且逐渐传导至更广泛的商品和服务价格，那么2027年上半年，我们可能还会看到一到两次加息。”他说。

这意味着，在能源冲击持续的情况下，美国本轮货币紧缩周期可能延续至明年。

在当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沃什也特别谈到了国际油价与市场利率之间的关系。当被问及油价变化如何影响美国通胀，以及未来油价回落能否迅速缓解物价压力时，沃什表示，不愿对假设性情景作出预测。不过，他指出，今年以来，国际油价与金融市场决定的利率之间曾保持较强的相关性，但这种关系近期有所变化。沃什强调，他所指的是市场利率，而非美联储直接控制的政策利率。

他还提到，过去几周石油期货价格再次上涨。如果未来油价因地缘政治局势变化而回落，美联储将需要重新评估其对金融市场及经济的影响。

对于未来的加息幅度，华尔街机构之间仍存在明显分歧。

摩根士丹利首席美国经济学家Michael Gapen认为，美国经济增长和通胀风险都偏向上行，美联储最终可能需要实施超过当前市场预期的加息幅度。相比之下，北方信托财富管理首席投资官Eric Freedman认为，现有经济数据尚不足以证明美联储必须启动持续而激进的加息周期。摩根大通首席美国经济学家Michael Feroli此前也指出，美联储官员可能尚未准备好向市场释放全面进入新一轮紧缩周期的信号。

随着12月会议临近，华尔街关注的重点已经从美联储是否会再次加息，逐渐转向未来利率需要上升多少，以及高利率环境将持续多久。

AI可能成为新的通胀推手？前美联储官员警告市场低估风险

除了传统的通胀和利率问题，人工智能对美国经济的影响正在成为新的政策变量。

在此次独家专访中，当记者问及当前华尔街可能忽视的最大风险时，罗伯茨特别提到了人工智能。他认为，市场可能尚未充分认识到，AI对美国通胀和就业的影响仍存在巨大不确定性。“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说市场完全忽视了这一风险，但市场可能没有像我一样给予它足够高的重视。”罗伯茨表示。

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市场普遍关注AI提高生产率、提升企业盈利和推动经济增长的潜力。

沃什此前也多次表达过类似观点，认为人工智能提高生产率，有望对整体通胀形成抑制作用。但罗伯茨指出，目前尚没有足够证据证明AI必然降低通胀。

相反，在人工智能发展的早期阶段，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可能产生相反效果。随着科技企业加快建设数据中心，对电力、设备和其他资源的需求迅速增加，相关成本上涨可能进一步推高物价。“人工智能对整体通胀的影响，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罗伯茨表示。他指出，人工智能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参与经济活动，经济学家缺乏可以直接参考的历史经验，只能通过现有数据和模型评估其对通胀及就业的潜在影响。

中期选举临近，沃什否认政治因素影响利率决策

此次美联储会议距离美国中期选举仅有数日，货币政策独立性再次成为市场关注的议题。

此前，美国总统特朗普曾批评美联储利率政策对经济造成的负面影响，并公开评价沃什及其他央行官员。在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询问，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是否影响了美联储本月暂停加息的决定。沃什明确否认政治因素影响政策决策。他表示，过去两天，委员会进行了严肃而充分的讨论，其间没有人提及政治、选举或即将发生的政治事件。

沃什同时指出，未来一段时间将有大量新的经济数据公布，美联储需要利用这些信息进一步判断政策方向，而这与政治因素无关。

罗伯茨在独家专访中也表达了类似判断。他认为，如果政治因素真的影响了美联储，那么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在选举前降低利率，以刺激经济。但此次美联储选择维持利率不变，甚至还有两名官员主张继续加息。“因此，我完全看不出政治因素渗透到了美联储的政策考量之中。”罗伯茨表示。

目前，华尔街对于12月再次加息的预期已经较为集中，但2027年的政策路径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能源价格能否回落、通胀压力是否继续扩散，以及AI投资热潮对物价和就业的实际影响，都将成为未来利率决策的重要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