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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水规院首席专家姜昊:中国储能出海正从产品出口迈向服务输出

2026-11-19 10:53:08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雷椰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雷椰 李德尚玉 安塔利亚报道

当前,全球能源转型正加速转向落地行动,储能作为新型电力系统的核心支撑,为推动能源转型发挥重要作用。

在土耳其安塔利亚举办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上,水电水利规划设计总院、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南方电网储能股份有限公司联合多家海内外企业发布全球储能联盟倡议(Global Energy Storage Alliance Initiative,以下简称“GESA”),意在搭建开放包容的国际协作平台。

依托完备产业链、多元技术路线与规模化实践优势,中国储能产业迈入出海新阶段,但需求差异、地缘政治与贸易壁垒,仍是前行路上的现实考题。

大会期间,聚焦储能出海等热点话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水电水利规划设计总院院长助理、首席专家、国际业务部主任姜昊。水电水利规划设计总院是国家能源局设立的首批16家能源研究咨询基地之一,也是国家能源领域15家行业标准化管理机构之一。

在采访中,姜昊表示,全球能源转型贵在协同落地,GESA倡议正是希望凝聚各方力量。中国储能产业具备技术、成本与场景实践优势,能够匹配差异化市场需求。期待各方坚持开放务实合作,以储能技术与产业方案,共同支撑全球气候目标稳步落地。

中国储能出海具备三大优势

《21世纪》:今年是你第几次参加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这一次体验感如何?  

姜昊:这应该是我第四次或第五次出席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几次气候大会在主题设置方面体现出延续性的脉络,可以概括为以落实《巴黎协定》为主线,从突出公平和支持,推进到明确转型方向、完善资金安排,再走向国家行动和具体项目的交付,是一个从目标设定到具体行动逐步细化的过程。就我个人的观察而言,本届COP传递出的核心信息在于各国正逐步从倡导性表态转向实际行动与具体落实方案的构建。

《21世纪》:当前全球气候治理提速,各国能源转型节奏加快,储能成为新型电力系统核心支撑。从全球整体格局来看,亚洲、欧洲、非洲等区域储能需求有哪些差异?

姜昊:这次会议的地点选得很好。土耳其地跨欧亚两洲,距离非洲也很近,可以说是遥望非洲。从新能源发展尤其是储能领域来看,各个区域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发展特征。

就欧洲而言,新能源发展起步较早,许多相关技术与规则的发源地在欧洲。但欧洲当前也面临自身的能源危机以及较高水平的人工成本。就欧洲储能市场而言,我们观察到一种新的态势:以往欧洲更多以户用储能为主,用户出于自身需要而自主配置储能系统。但自西班牙大停电事件发生之后,欧洲方面也认识到,缺乏系统性的大型解决方案将难以有效应对问题。欧洲正逐步从户用型储能向大型集中式储能方向转变。

亚洲的情况则更为复杂,细分层次也更多。亚洲既有像中国、印度这样的可再生能源发展大国,其储能需求不仅种类更多,而且规模巨大;也有规模较小的国家,例如东南亚地区的一些岛国,其基础设施相对薄弱。这些国家更多是关注如何有效应对新能源发电的间歇性问题,并在弱网条件下实现更为友好的运行机制。

非洲的发展基础相对更为薄弱。非洲有雄心勃勃的发展目标,但受限于资金短缺,其推进受阻。近年来,非洲新能源虽以空前速度增长,但与能源转型和电力普及所需的速度相比,仍存在明显不足。非洲的储能应用更多集中于小型电力系统中的小规模储能,尚未发展出特别大型的储能设施。随着非洲大型新能源项目逐步落地,具备大规模调节能力的储能设施也将迎来蓬勃发展。

《21世纪》:你觉得中国的企业可以发挥什么作用?

姜昊:中国是全球储能规模最大的国家,目前包括抽水蓄能、电化学储能、压缩空气储能、飞轮储能等在内的多种储能形式,已在各应用环节得到普遍推广和务实应用。

具体来看,中国储能产业在储能产品类型、技术成熟度和价格竞争力方面均处于领先地位,具有显著的竞争优势。同时,中国地域广袤,具备丰富多样的应用场景和完善的产业布局。无论是在非洲、欧洲还是美洲,我们都可以因地制宜提供相关储能产品。

搭建储能行业国际对话交流平台

《21世纪》:在COP31这一重要的国际场合发布全球储能联盟倡议,基于怎样的考虑?这项倡议想要实现的核心目标是什么?将建立什么样的协同机制?国内参与机构和企业在联盟中将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姜昊:本次COP31期间我们开展了多项工作,包括发布《构建新型电力系统的解决方案》,并发起全球储能联盟(GESA)倡议。这个联盟倡议的背景是:一方面,储能产业蓬勃发展,各国逐渐将储能作为重要发展方向;但另一方面,储能的安全、规则、价值实现及政策等层面仍存在诸多不足。各方应就此凝聚共识,推动相关体系更快地在各区域落地实施。我们希望全球范围内的企业、智库及研究机构共同参与。

在机制上,GESA后续将有明确的运行机制安排,而不是停留在原则倡导。它依托成员单位的旗舰会议、行业展览和专题磋商,把政策对话、联合研究、标准协调、数据共享、项目对接和能力建设设为常态化领域,每年固定安排工作层面的交流,形成稳定的合作日程。运行中坚持协商一致,重大事项由各方共同商议决定;同时保持开放和自愿,成员可根据自身需要选择参与的领域和深度,不承担强制性义务,做到方向共同确定、行动量力而行、成果各方共享。

在中方角色上,我认为中国可以提供三个层面的支撑。一是产业支撑,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储能市场和最完整的产业链,各类技术路线均有规模化应用,能够稳定提供有竞争力的产品和系统解决方案。

二是经验支撑,中国在电源侧、电网侧和用户侧积累了大量真实项目的规划、建设和运行经验,包括技术标准、并网规则和安全管理的成熟做法,经系统梳理后可转化为各方直接参考的方法和工具。

三是平台支撑,中方机构长期参与多边和双边能源合作,具备覆盖多个区域的合作网络和政策研判能力,能够承担信息汇集、研究组织和项目对接等具体工作。中方致力于与各方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帮助各国找到契合本国国情的发展路径。

《21世纪》:六项关键行动第一条就是搭建国际对话交流平台。这一合作平台希望促成哪些合作共识?有望帮助中国储能出海企业解决哪些难题?我们注意到联盟意向成员包含沙特这类能源转型重点国家,针对沙特,是否设想了合作方向?

姜昊:搭建国际对话交流平台,是六项关键行动的第一条,因为其他领域的合作都要以对话为基础。我们希望它产生三类成果。

一是政策和市场经验的常态化交流。各国当前发展阶段不同,支持政策、市场机制和激励措施差异很大,很难照搬某一种现成模式,需要在比较借鉴中找到适合自身的做法。GESA将通过旗舰论坛、圆桌会议、实地考察和专家咨询等形式,围绕政策设计、市场准入、价格机制和激励安排等议题,把各国不同的成熟做法和典型案例汇集起来、平行呈现,供各方比较参照,并形成稳定的对话日程,使各国在持续交流中辨别取舍,找到契合自身条件的路径方案。

二是降低企业的信息不对称。储能企业出海,普遍面临国别政策研判难、市场规则不透明、并网要求和安全认证不清晰等问题,本地化成分要求、关税和贸易规则的变化也增加了决策难度。GESA计划在正式成立后组建全球储能数据库,汇集项目、政策、技术、市场和投融资信息,为循证决策和投资布局提供支撑,降低企业重复调研、重复认证的成本。

三是围绕重点国家形成合作对接。沙特是其中代表。中国和沙特分别是全球重要的能源消费和生产国,两国具有良好的能源合作基础以及互补的能源战略,沙特多年来始终是中国可靠的能源合作伙伴。在新能源和储能领域,由ACWA牵头、中方企业参与的红海项目,已经实现百分之百可再生能源离网供电并转入商业运行,这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样板。

面向未来,对于一批以沙特为代表的中东重点国家和区域,我的想法是,在与各方充分沟通、共同研判的前提下,充分发挥GESA专注储能、多方协同、对话与落地一体推进的优势,结合中东地区转型规划集中、大型项目密集、本地化要求明确的特点,优先在政策规划对话、项目信息对接、标准规则互认和本地化能力建设等方面,探索契合地区实际的合作路径。

储能出海从产品出口迈向服务出口

《21世纪》:结合海外市场整体环境,你如何看待当前我国绿色储能技术出海的发展阶段?“十五五”时期,你认为我国的新型储能要实现高质量发展还有哪些重点?

姜昊:对出海阶段,我的基本判断是:中国储能正在从单一产品出口,走向技术、标准、方案和服务的体系化输出,参与方式也从单纯供货,转向投资、建设、运营的深度嵌入。

2026年上半年,中国企业储能海外订单达298吉瓦时,同比增长83%,其中欧洲近120吉瓦时,占比超三分之一,澳大利亚约30吉瓦时;各类蓄电池出口增长34.8%,远销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中国出海储能企业已超70家,订单覆盖60多个国家和地区。

但规模扩张的同时,风险也在积聚,考验不在制造规模而在合规本地化:各国准入认证、并网规则差异大,碳足迹、“电池护照”等绿色壁垒抬升,企业需在标准互认、属地配套和可持续运营上着力。

出海的根基在国内,国内储能正处在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关口。截至2025年底,全国新型储能装机规模累计达1.36亿千瓦,已超抽水蓄能成为第一大调节资源;截至2026年9月底,全国已建成投运新型储能装机规模达1.67亿千瓦/4.35亿千瓦时,平均储能时长2.61小时。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近日印发的《“十五五”新型储能实施方案》已明确2030年目标:全国新型储能装机达3亿千瓦、平均时长3小时左右,电网侧独立储能约1.4亿千瓦,基地配储约5000万至6000万千瓦。

结合当前的发展基础和面临的突出问题,下一步,将目标变为现实,实现我国新型储能高质量发展,我认为重点有四:一是拓展多元应用场景,电源侧在“沙戈荒”基地按需配储、一体化交易,电网侧发展长时、构网、电网替代型储能,培育零碳园区、虚拟电厂等;二是健全市场机制,推动储能以独立电站、聚合商等形式参与现货和辅助服务市场,完善容量电价、容量租赁和充放电价格机制,让容量和调节价值获得合理回报;三是完善管理体系,加强清单管理和统一调度,加快关键标准制修订,推动国内外标准衔接;四是推动技术创新,加快锂电迭代、推广钠电,推动压缩空气、液流等长时技术商业化,发展构网型储能,布局固态电池。

这些重点归根到底都要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中推进。GESA正是这一思路在国际层面的抓手:通过多边对话和务实合作,把国内市场、产业、技术优势与各国需求对接,既为企业出海铺路,也为全球能源转型提供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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