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赖镇桃报道

今年9月，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2026全球创新指数》，其中“深圳-香港-广州”集群连续第二年名列榜首，北京、上海-苏州分列第四和第六位。

很多人以为粤港澳大湾区以应用转化见长，但这里的基础研究同样强悍：坐拥2家国家实验室、45家全国重点实验室、33家粤港澳联合实验室、超10个建成和在建的国家大科学装置。

这份科创力，还有着超越国界的影响力。全球超70%的消费级无人机、超90%的便携式储能设备、过半数的AI眼镜、四分之一以上的智能手机均诞生在珠江沿岸的科创走廊。

10月31日至11月2日，2026大湾区科学论坛在粤港澳三地联动举办。这是一场大湾区的科技盛事——聚焦未来产业、前沿科技，设有开幕式、主论坛、15场专业分论坛和10场特色活动。国内外知名院士、科学家、科技企业家等代表在此进行思想交锋；前沿科创成果在此展示，进行产业对接；一系列政策、成果在粤港澳大湾区落地实施。

在这个东方的湾区，透过一场论坛，有人看见前沿技术的曙光，有人嗅到技术落地的商机，有人扬起技术出海的风帆。

（2026大湾区科学论坛开幕式现场，赖镇桃/摄）

从聊模型到谈应用

AI正在全球掀起第四次工业革命，这几年，人工智能也一直是大湾区科学论坛讨论的核心话题。去年，与会嘉宾热议AI，更多聚焦在技术底座，比如大模型如何训练与迭代，算力基础设施如何突破瓶颈，DeepSeek的出现如何为AI角力提供新路径。

但今年，讨论的重点已从基础层转向应用——怎么推进人机的深度协同，如何深化AI对科研、产业、世界的理解。

从聊技术到谈应用，转变就在一年间。这种变化，也折射出AI渗透产业的速度。

工业和信息化部电子第五研究所软件与系统研究院院长杨晓明在人工智能分论坛上谈及自己做过的一项调查，一年前，研究院受工信部委托开展全国软件企业调研，当时使用AI Coding的企业占比还不到40%。短短一年后，这一比例已经升至80%至90%，大部分通用软件开发都已开始使用AI。

AI对软件行业的影响还在进一步深入。杨晓明提及，在软件测试环节，AI发现漏洞的速度和效率已经比人类提升了几个数量级。以前发现一个原创漏洞，需要大量的工程师去跟进，现在AI可以7×24小时待机，很短时间内就能快速“捉虫”。

在工业软件领域也是如此。一直以来这是个专业性极强的赛道，以前培养一个工业软件工程师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现在入门的工程师可以用自然语言跟AI进行初步的交流，等AI生成初步的工具、模型，或者是仿真的东西，人只需要做一些审核的工作。

而要让AI更好用，空间智能、世界模型被认为是下一个技术前沿——因为目前的大模型更多是基于二维信息的，无论是生成文字还是视觉识别、生成视频，但是要让AI真正进入生产和生活，它就要真正理解真实的三维时空，比如要让机器人自行在工厂里绕过各种障碍做搬运和分拣工作、某座山起火后让AI预判火势和救援路径，这些任务都要求AI不仅能够“看见”世界，还要理解世界如何运转，背后的空间关系、物理规律、因果关系是什么，并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作出判断。

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IEEE Fellow李世鹏在人工智能分论坛上介绍，自己团队从低空飞行器研究中形成了一套时空计算框架，现在主要用于低空经济，但未来可以推广到地面交通、智能制造、仓储物流乃至科学实验等领域。

以深圳低空经济为例，团队已经将深圳全市低空空间构建成数字孪生系统，把现实世界映射到一个规模庞大的数字模型中，在其中进行推演和计算。李世鹏介绍，这套技术框架并不局限于低空飞行，核心在于利用视觉模型理解真实世界，再将这种能力拓展到更多应用场景。

而对于空间智能接下来如何发展，同济大学计算机学院院长、欧洲科学院院士申恒涛认为，未来需要进一步研究世界模型的数据生成能力、模型架构的演进、因果推理、应用安全和评估体系等问题。

其中，因果推理尤其关键。当前不少AI模型仍然主要依赖数据驱动，能够从海量数据中识别规律，却未必能够解释事物发生的原因。但对于需要与人共同生活、工作的机器人而言，仅仅依靠数据匹配远远不够。机器人为什么采取某个动作、动作可能带来什么后果，都需要具备一定的因果判断能力。否则，家务机器人等与人高度交互的应用，就很难真正走进家庭。

一年之间，大湾区科学论坛上的AI讨论已经从技术底座延伸至真实世界。当AI不再满足于生成内容，而是开始尝试理解、预测并改变物理世界，人工智能的下一场竞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耐心与耐力的竞赛

一项科技成果，从脑海中的一个想法，到实验室里的原型，再到真正走进市场、形成商业价值，往往要经历一场漫长的长跑。其间不仅要攻克技术难关，还要跨越资金、人才、市场等一道道“死亡谷”。

纵观全球那些创新活跃、不断孕育颠覆性技术的地方，会发现，那里不只有天才科学家，也有一群愿意长期陪跑的人。科技创新比拼的不只是灵光一现，还有资本和产业的耐心。

在粤港澳大湾区，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投公司”）便是其中一位链接湾区技术和国际资本的“长期陪跑者”。港投公司是香港特区政府设立及全资拥有的耐心资本投资旗舰，有着“港版淡马锡”之称。港投公司行政总裁陈家齐介绍，公司主要将目光投向符合国家发展方向、具有长期增长潜力的产业，重点布局硬科技、生命健康科技、新能源和绿色科技，同时关注数字基建、商业航天、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赛道。

长期主义并不意味着忽视投资回报。2025年，港投公司投资组合净内部回报率达到14%；其引资效应更达到1:8以上，即每投入1元，撬动超过8元的市场长期资本，其中还包括海外主权基金、养老基金等国际机构资本。

陈家齐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公司既看重国家发展方向，也遵循投资效率和市场规律。因此，投资团队通常不会坐等企业上门，而是主动寻找项目和企业。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风险确实更大，能跑出14%的投资收益率，既因为“投早”能带来高回报率，也因为团队在尽调过程中会看财务指标，也看创业者本身，其背景、技术和眼光往往起着决定性作用。

港投公司的投资回报，也吸引了更多国际资本关注。陈家齐向记者坦言，此前一些国际投资机构对于大湾区的一些科创项目持观望态度，但在看到中国科技飞跃式的发展和港投公司亮眼的投资回报后，对跟投也有了信心，从而决定注资。

如果说资本的耐心，是为科技创新提供穿越周期的资金支持，那么科研工作者的耐力，则决定了一项前沿技术能走多远。

中国科学院院士、深圳国际量子研究院院长俞大鹏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展半导体纳米线研究，2004年在北京大学开设量子计算相关课程，当时他认为“纳米线的主要研究问题都已经挑战完了”，于是2016年南下深圳，将研究重心转向量子科技，成立深圳国际量子研究院（合肥国家实验室深圳基地），承担国家量子科技的重大战略任务。他希望在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推动一批量子科技企业成长起来。

如果从量子技术的细分领域来看，中美的发展水平仍存在差异。俞大鹏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谈道，中国在量子保密通信领域已处于国际领先位置，“墨子号”量子科学实验卫星等成果具有开创性。但在量子计算领域，美国从上世纪80年代便开始布局，几十年来持续投入，而中国大规模开展相关研究不过近十年，技术积累仍有时间差。近年来，随着“祖冲之”系列量子计算成果不断推进，中美在量子计算领域已经处于你追我赶的并跑态势。至于量子精密测量，中国与美国则仍有一定差距，尤其在量子传感器的实际应用，以及量子系统与惯性导航结合等方面，还需要进一步突破。

但俞大鹏仍然保持乐观态度，“量子计算终究是一项未来产业，不可能在三五年内见分晓。对科研团队而言，找准技术路线、建好队伍并持续投入，才是这场长跑的关键。”

从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到资本市场上的长期押注，科技创新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冲刺。那些真正能够改变产业方向的创新高地，背后往往站着一群愿意相信未来、也愿意等待未来的人。

本土化，技术出海的最终落点

“每次来中国，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中国走在前列。”圣彼得堡国立经济大学副校长金翼（Oleg Zolotokrylin）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他已经连续多年参加大湾区科学论坛，去年在澳门参会，今年又回到广州。谈起中国科技的发展，他的评价直截了当。在他看来，中国的机器人、人工智能技术令人印象深刻，而在俄罗斯市场，中国产品已经随处可见，涵盖汽车、机器人，以及软件和硬件等多个领域。

中国科技的影响力，正从一件件产品延伸到更底层的技术能力。中国企业出海也不再只是把产品卖到海外，而是开始输出模型、技术和解决方案。

字节跳动火山引擎华南区AI4S解决方案负责人刘一良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字节的大模型已经进入南亚、东南亚、中东、欧洲等多个海外市场。今年6月，火山引擎总裁谭待曾透露，Seedance模型的海外调用量已超过三分之一，目前接近一半。除了视频生成模型，字节的大语言模型也在海外落地，Coding等应用场景正在成为新的拓展方向。

另一条出海赛道，是人形机器人。乐聚智能（深圳）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冷晓琨透露，公司今年8月已在新加坡设立办事中心，近期又在泰国成立办事机构，业务正沿着东南亚及“一带一路”市场拓展。但在他看来，机器人出海并不是把一台机器运到当地就算完成。中国企业真正的优势，是能够提供从数据、模型、本体到工具链的一整套解决方案，再与当地开发者和供应商合作，根据具体应用场景进行适配和优化。

中国科技企业出海，正在形成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路径——先把技术和解决方案带出去，再根据当地市场的需求做本土化适配。这已经成为不少科技公司走出去的标配。

“AI出海，关键是要在当地找到痛点、需求和应用场景。”此前，云知声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董事长梁家恩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他举了几个例子，比如银行的理赔审核、风控仅靠人工完成还是存在漏洞，企业招不到人手处理琐碎的客服、公文工作等，这些痛点都迫切需要AI来解决。

“所有的老板、所有的领导都不会为一个技术的可能性买单，所以必须把这个问题定义在严肃场景下如何持续、可靠地创造价值。”梁家恩直白点出。

这一路径同样适用于新能源汽车产业。中国车企出海正在走向深水区，技术和产品输出只是第一步，如何让技术适应当地的能源条件、消费习惯和基础设施，决定了它能否真正打开市场。

中国工程院院士、电动汽车专家陈清泉对印尼市场有着特殊的感情。他出生在印尼，至今仍与当地保持密切联系。近年来，他还带领团队赴印尼，探索电动车的落地路径。他先从改造当地摩托车入手，因为印尼岛屿众多、电网设施配套落后，经常断电、电压不足常年困扰印尼人，也成为当地人转向电动化的现实阻碍。陈清泉便尝试将小型太阳能、风能设备与电动摩托车结合，“不用接入电网，印尼人在家里装块太阳能板或者小型风机就能给电动车供电，很快产生效益。”

“中国的技术一定要结合当地的文化，成为当地经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陈清泉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