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评论|郑永年:打击伊朗,美国究竟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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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
根据新华社消息,美国和以色列2月28日联合对伊朗发起“先发制人”军事打击,伊朗随即予以还击,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卡塔尔、巴林、伊拉克等中东地区多国受到冲突波及。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袭击中身亡。
这一越过传统地缘红线的极速绞杀与反击,不仅瞬间引爆了区域危机,更以远超预期的烈度撕裂着本就脆弱的国际秩序。这究竟是一场精准的定点清除,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信息战”?
笔者认为,这绝非纯粹的世俗利益博弈,而是一场叠加了深层信仰冲突的“2.0版宗教冲突”。国际秩序正在发生根本性位移:从二战后建立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可能正滑向一个“基于恐惧的丛林世界”。
哈梅内伊遇害事件背后的含义值得深入探讨。从美国老布什总统时期的海湾战争开始,美国所展示出来的战争能力和意志不容轻视。美国此次的做法与此前相关策略极为相似,制造一个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行动风格虚虚实实,一旦找到机会便果断出击。
就策略而言,大都是由美国总统的决策导向所决定。比如老布什海湾战争中,基本上采取了“打了就跑”的策略,并未表现出占领领土的意图。而小布什时期,受9·11事件的影响,美国推行“大中东民主计划”,占领当地国家,导致美国深陷中东泥潭,最终却又不得不从中抽身。而此次特朗普的战略,与当年老布什的海湾战争极为相似。
很多人都在说美伊双方正在进行谈判,且进程看起来还不错,美国怎么突然就发动了精准打击呢?个人认为,这既是一场为利益而战的世俗冲突,更是一场宗教冲突,笔者把它称之为“2.0版的现代宗教冲突”。
为何会说这是一场宗教冲突?首先,伊朗主要是一个宗教政权,而作为虔诚宗教信徒的特朗普,其宗教信仰背景也促成了其打击伊朗的决策。人们会看到,特朗普持有明确的立场,他此前也一直是这样的态度——他的目标是实现伊朗政权的更替,因为他认为伊朗的哈梅内伊并非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所以他的方案之一就是通过政权更替来解决问题。
那么接下来的关键问题在于伊朗政权将以何种方式完成重组——是回归巴列维王朝时期相对世俗的体制,还是继续重建神权政治架构?对美国而言,其显然倾向于推动建立一个世俗政权。这并非意味着要复刻小布什时期的“大中东民主计划”,但核心前提必须是世俗属性;只要保持世俗本质,美国就能接受。可以确定的是,美国绝不会再支持一个原封不动的神权政治。
当然,这取决于伊朗国内的人民,而非美国。美国不会像二战后占领日本、德国那样,帮助解决伊朗的本土政权问题。否则,美国将再次陷入无休止的泥潭。
从此前美国占领中东的军事行动,以及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的特别军事行动中,特朗普或许汲取了不少教训。因此,个人判断,美国很可能会采取具有毁灭性的“打了就跑”的策略,核心目标就是清除那些被其视为对美国构成威胁的对象,只要消除了威胁便会收手。接下来我们须密切关注,此次美伊冲突具体会对伊朗国内局势产生何种影响,又将怎样波及整个中东地区的格局。
“离岸平衡”战略
实际上,美国在某些方面对以色列的支持是很执着的,犹太人的力量在美国本来就很强大。尽管美国现在战略上有所调整,但美国并不是简单地“退缩”到西半球,而是在调整、整顿和巩固。所谓“巩固”,也就是说,从根本上美国从未放弃扩张性的国家安全战略。无论是对中东、欧洲,还是对亚洲,美国实施的都是“离岸平衡”战略,这一战略主要依靠几个支点推进——以色列就是一个其在中东的战略支点,日本是其在东亚的一个支点。所以,以色列对美国来说,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比如在伊朗的问题上,哪怕此前民主党和共和党内部对以色列的一系列动作已经有了不同的看法,但从去年年中到此次打击,以色列都扮演了主动角色,发挥了“急先锋”的作用。从当前情形来看,我们对中东还需进一步了解。实际上,从近代以来,中东一直是西方多个大国竞争的焦点,英国、苏联(后来的俄罗斯),还有美国。
美国和以色列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行打击?这是因为通过去年的打击,以色列和美国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掌控中东的局势。去年的打击还是目标性的,主要目的是摧毁核设施。而这次是上一次的升级版,不仅仅旨在摧毁核设施,还要进行政权更替。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在去年6月的打击以后,伊朗一直处于守势。从去年年中到现在,美国和以色列已经把整个中东局势和伊朗的弱点看得清清楚楚。
此次美军在伊拉克、叙利亚的基地,甚至包括阿联酋城市的目标都遭到了打击,这是否意味着冲突已经突破了以往“代理人战争”的默契,开始将海湾核心产油区及美军中枢拖入战火?
首先,笔者并不认为美国此次会被拖入持续冲突。伊朗内部本身是很复杂的,虽然伊朗有人支持强硬反美,但在伊朗政权内部存在分化,有极端的强硬派,也有比较温和的派别。
长期以来,阿联酋、沙特等海湾国家都在寻求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并调整对伊政策。如果伊朗建立了一个比较温和的政权,对美国不是那么敌视,或者建立一个世俗政权(哪怕不是完全世俗的),那海湾国家可能会找到更多的共同利益,那么中东反而会变得更加稳定。反之,就可能会出现很多无组织的极端事件,不仅中东自身很难应付,对美国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这不仅仅关乎地区安全问题,更是一个宗教问题。中东的诸多重大问题,不同宗教派别之间的暴力冲突极为残酷,无论是基督教、犹太教与穆斯林之间,还是伊斯兰教内部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冲突都异常激烈。
未来的国际秩序可能将是“丛林世界”
从去年开始,美国对伊朗“核问题”展现出更加强硬姿态。特朗普在其第一个总统任期内就退出了伊朗核协议。其实,核问题不仅事关美伊关系,也关乎整个世界。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人类的核武器危机是非常严峻的。如果伊朗真的变成核武国家,就会对以色列构成真正的威胁,所以以色列一定会继续打击——直到伊朗成为一个无核国家。
尽管现在人们常说世界各国的竞争是第四次产业革命的竞争,主要在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领域,但实际上军事竞争依然是大国竞争最重要的领域之一。人工智能的军事化,或者是核武的人工智能化,是所有国家都要关注的问题。而且人工智能军事化也是美国科技右派的主要议程。
如此来看,当今世界正再一次面临毁灭性的威胁。在次情况下,我们需要重新反思国际秩序的深刻变革。以前的国际秩序建立在规则之上,而现在的国际秩序将越来越建立在恐惧之上(fear-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和“丛林法则”之上。
尽管法国总统马克龙、加拿大总理卡尼以及许多欧洲领导人,都想要推动美国重新回到基于规则之上的国际秩序,但现实谈何容易,现在美国是破坏国际规则的第一大国。所以未来的国际秩序可能将是一个危险的“丛林世界”。
(本文根据对作者的专访整理,经作者审阅,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冯箫凝、王希圣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