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摄/郑青亭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巴塞罗那报道

“我们相信，加泰罗尼亚可以成为中国创新进入欧洲的主要门户，同时也将成为双方在技术和产业合作领域值得信赖的伙伴。”近日，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企业与竞争力秘书长兼贸易投资局局长Jaume Baró在巴塞罗那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如是表示。

作为西班牙的经济引擎，加泰罗尼亚以约16.5%的全国人口贡献了近19%的GDP，其工业产值占西班牙全国的24%，出口额更是占到全西班牙的四分之一。在具体产业方面，加泰罗尼亚的优势尤为突出：汽车领域集中了西班牙约三分之一的产能，生命科学领域则汇聚了超过1500家企业，其药品出口占全国90%以上。此外，得益于地中海第一大港巴塞罗那港，货物在24至48小时内即可辐射南欧及北非市场，这使得加泰罗尼亚成为连接欧洲与全球市场的战略门户。

近年来，加泰罗尼亚不断深化与中国的经贸合作。Jaume Baró介绍道，2025年加泰罗尼亚对华出口达20.79亿欧元，同比增长13.7%，过去十年累计增长80%；自华进口达144.49亿欧元，同比增长4.5%。主要出口产品包括肉类、铜、医药产品、塑料及香化产品，而进口则以机械、电气设备、车辆、服装和化工产品为主。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近年来已成为加泰罗尼亚吸引外资的优先伙伴之一。据Jaume Baró透露，过去五年间，中国企业在加泰罗尼亚的投资总额已超过11亿欧元，使加泰罗尼亚位列欧盟吸引中国投资项目第六多的地区。“加泰罗尼亚可以成为中国创新进入欧洲的主要门户，也是值得信赖的技术与产业合作伙伴。”他说。

在众多中国项目中，奇瑞（Chery）被视为近年来中企在加泰罗尼亚最重要的投资。该公司不仅通过与EBRO的合资工厂生产汽车，还在科尔内利亚设立了研发中心，专门针对欧洲用户需求进行产品设计与适配。该项目因而被视作“中企与本地产业协作、实现再工业化”的典范。

不仅如此，香港大学宣布将在巴塞罗那设立其首个欧洲校区——这是该校在中国内地及香港以外的第一个分校，预计将为当地带来高水平的教育资源、人才储备和创新动力。万华化学（Wanhua）将在加泰罗尼亚开设创新中心。除此之外，莉莉丝（游戏业）、Coovally（人工智能）、上海京清蓉服饰（纺织业）等中国企业也纷纷在加泰罗尼亚开展投资项目。

谈及未来的招商方向，Jaume Baró明确表示，加泰罗尼亚优先吸引具有长期产业、技术和创新价值的投资，尤其关注先进制造、电动出行、电池、半导体、数字技术、人工智能、生命科学及绿色技术等领域。“就中国而言，我们对与这些领域相关的项目尤其感兴趣，特别是那些包含研发、工程、创新中心和人才培育的综合性项目。”

他进一步以奇瑞为例，阐释了最理想的合作模式：“奇瑞项目之所以特别重要，不仅是因为汽车制造本身，更因为它是一个与本地企业的合作项目，并且包含了专注于为欧洲市场调整产品的研发部分。这类投资创造了工业产能、高技能就业岗位，促进了长期的区域融入。”

他向中国企业建议道：“着眼长远，投资本地团队和本地关系。加泰罗尼亚可以成为中国创新进入欧洲的主要门户，也是值得信赖的技术与产业合作伙伴。”

针对中国企业的投资趋势、该地对外商投资的政策以及该地区的优势产业等问题，Jaume Baró携加泰罗尼亚贸易投资局外企投资部经理Mireia López、投资推广项目经理Pol Arquimbau共同回答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提问。

加泰罗尼亚成为中企对欧投资桥头堡

21世纪：中国企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速进入加泰罗尼亚的？能否详细介绍一下中国在加泰罗尼亚的投资规模、主要行业以及创造的就业机会？

Jaume Baró：我们与中国长期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关系。实际上，过去几年——甚至更早的不同阶段——中国企业在加泰罗尼亚的投资呈现明显加速态势。仅在过去五年内，中国企业在加泰罗尼亚的投资总额就超过了11亿欧元，使加泰罗尼亚成为欧盟范围内吸引中国投资项目最多的六个地区之一。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数据是，2025年加泰罗尼亚对中国的出口额超过了20亿欧元，同比增长达到两位数，过去十年累计增长了80%。这表明，中国是加泰罗尼亚非常可靠的合作伙伴。

近期几个典型案例包括：奇瑞通过与EBRO合资公司生产汽车、香港大学在巴塞罗那设立首个欧洲校区，以及万华化学在加泰罗尼亚开设创新中心。这些都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合作成果。

目前，我们还在积极争取更多项目。加泰罗尼亚的战略非常明确：我们希望吸引那些能够为本地和欧洲创造长期工业与技术价值的投资。在当前的地缘政治背景下，这一点尤为重要。我们理解，欧洲处于美国和亚洲两大板块之间。我们对投资持开放态度，但前提是这些投资能够帮助我们提升区域竞争力，强化我们在各产业价值链中的地位。

21世纪：在欧洲强调“战略自主”的背景下，加泰罗尼亚为什么仍然积极吸引中国投资？你们是否担心过度依赖中国的供应链？

Jaume Baró：欧洲确实在推进增强自主性的进程，这一点非常明确。我们正在欧洲层面推动一项新法案，即所谓的“加速法案”，以制定接收外部投资的规则，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从加泰罗尼亚的经验来看，我们吸引中国投资的方式是鼓励它们与本地的合作伙伴共同发展。

我们需要的投资，是能够完善本地产业价值链的。我们希望这些投资带来的知识能够真正落地，我们能够共享这些知识，并与本地供应商协作。这些都是非常常规的做法。同时，我们也在参与欧洲层面的讨论，主张在接收外部投资的同时，强化本地产业生态系统。

我们认为当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以奇瑞为例，它是一家中国企业与加泰罗尼亚本地企业的合资项目，双方合作非常顺利。我们也在花大量时间推动这家企业使用本地的汽车供应链。这是一个很好的实践案例——制定法律固然重要，但真正落地并在实践中推动这些事情，才是关键。

21世纪：你多次提到奇瑞的投资是一个成功的案例。你对奇瑞的具体期待是什么？希望他们带来更多供应商吗？

Jaume Baró： 我们与奇瑞合作非常密切，几乎每隔一周就会沟通一次。我们正在推动奇瑞在加泰罗尼亚扩大布局，他们刚刚宣布在巴塞罗那建立一个研发中心，我们为此感到自豪。此外还有其他项目也在顺利推进。我们正与本地合作伙伴合作，引入本地供应商，推进研发中心的建设。奇瑞是一个非常良好的开端，对我们来说，它也向其他中国企业传递了一个信号：我们做到了。

中企看重“关系”，对海外投资更谨慎

21世纪：根据你的观察，与美国、日本等其他国家的企业相比，中国企业有什么不同？它们在加泰罗尼亚更倾向于建立研发中心还是制造设施？

Jaume Baró：根据我们的经验，无论是中国企业还是其他国家的企业，其国际化路径通常相似：第一步是在目标国家或地区（如欧洲）争取市场份额；如果市场足够大，企业就会选择靠近市场进行生产；接下来，再在当地进行设计和研发。工业领域的企业也遵循这一路径。

我们非常欣赏中国企业的先进技术。你们的技术水平非常高。我们可以将我们的知识与中国企业的知识结合起来，实现更好的发展，这一点非常重要。

Mireia López： 我想补充一点。我们与中国企业直接合作，与局长一起参与中国投资事务。我们很喜欢用“关系”这个词，这正是中国企业与其他国家企业的不同之处。比如美国企业，如果数据合适，他们就会投资。但中国企业不同——我们通过在中国的办公室以及我们团队内部专门设立的中国事务部来建立这种关系，提供特殊的服务。我们注意到，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文化问题。这种建立信任的需求——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关系”——我们在工业、商业和文化层面都充分理解。我认为这使中国投资者显得独特。我们的局长多次到访中国，奇瑞等中国企业也频繁来考察，双方都深度参与其中。我们非常重视这一点。

Pol Arquimbau： 我们在中国已经存在超过30年。我们深知，与中国企业和项目建立关系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有时需要更长时间。这正是我们在中国发挥作用的关键。我们在北京、香港和上海设有三个办事处。我们能够做到的是，当我们回到加泰罗尼亚时，我们能够理解双方的世界：我们知道加泰罗尼亚人如何做生意，也了解中国人如何做生意。我们是西班牙少数几个在中国拥有如此大规模存在的机构之一，这是我们的优势。

自疫情结束以来，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希望加速出海，因为它们意识到自己需要进入欧洲、立足欧洲。从那时起，我们看到了显著的投资增长。同时，正如Mireia所说，这些项目需要很长时间。但我们走在正确的轨道上，这也是中国企业越来越关注我们的原因。越来越多的代表团来访——几乎每隔一两周就有一个来自中国不同省份的代表团。这说明我们为什么重视这个市场，并为此专门设立了一个部门。

Jaume Baró： 我们接待了大量来自中国不同地区的访问团。这些企业有的可能是第一次来欧洲考察，有的已经在欧洲开展业务，希望进一步扩大在欧洲的制造能力。最重要的是保持开放。加泰罗尼亚是一个开放的社会，自古就通过海运开展大量的贸易，我们乐于接受、交流和分享不同文化的观点。我们希望能与那些我们认为真诚的人和企业建立长期关系，理解做生意应该是双赢的。

设计：郑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