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 记者 崔文静

进入2026年，全球资本市场的叙事正在经历深刻重塑。地缘博弈持续升温、传统避险资产功能弱化、全球供应链加速重构——当旧有的“安全资产”框架面临挑战，越来越多的全球投资者开始追问：在这个不确定性蔓延的时代，哪些资产能够提供真正独立的确定性？

中国资产由此进入全球资金的视野。“中国资产安全溢价”成为热议话题，这背后是全球投资者对中国经济形成的一种全新叙事——中国是一个拥有独立科技生态、完整产业链、超大规模市场和独立货币政策空间的“战略能力型”经济体。它不是恐惧驱动的被动防御，而是重估驱动的主动选择。

这种安全溢价究竟从何而来？传统估值框架是否需要重构？普通投资者又该如何捕捉真正的安全资产？带着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了中国资本市场学会理事、厦门大学南强特聘教授、经济学院金融系主任姜富伟。

新叙事：从“概率博弈”到“非美避风港”

21世纪：中国资产安全溢价背后，全球投资者形成了怎样的新叙事？

姜富伟：这种“安全”标签的形成，是全球投资者对中国经济形成的“基于战略能力的非美避风港”的新叙事。从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至2024年初，全球资金的主流叙事是担忧中美大国博弈带来的地缘政治不确定性，这导致估值体系从现金流折现变为概率博弈。但进入2025年，叙事悄然翻转。全球资产配置者开始追问：还有什么资产，与美元体系的相关性足够低，同时又有真实的基本面支撑？中国资产于是进入了这个空白。叙事的核心变成：中国拥有独立的科技生态、完整的产业链、强大的消费市场、独立的货币政策空间，以及稳固的能源与国防体系。

21世纪：这与传统的“买黄金避险”有何本质不同？

姜富伟：黄金的逻辑是绝对避险的被动防御。它不依附于任何主权信用，隐含假设是“所有体系都可能崩溃，但黄金不会”。它是恐惧驱动的，无息、无增长，持有它等于对世界投了不信任票。

中国资产的安全溢价则是相对避险的主动防御。它是重估驱动的，背后有盈利预期、有估值修复空间、有科技产业的真实现金流。这种安全溢价并非短期风险规避，而是对中国经济在全球动荡环境中持续创造确定性价值的重新定价。

共识形成：三重力量叠加，介于稳固与脆弱之间

21世纪：全球投资者对中国资产的看法是否正在达成共识？

姜富伟：确实正从分歧走向收敛，这种共识由多重力量叠加促成。

第一，美元体系“锚”的松动，提供了共识的推力。美债作为全球无风险利率之锚，其避险功能因财政纪律松弛和金融制裁工具化而削弱。当传统避风港开始漏风，资金自然寻求“第二锚点”，这是共识形成的外部倒逼机制。

第二，中国“能力底座”的质变，提供了共识的支点。独立科技生态、完整的清洁能源体系、自主的货币政策和稳健的金融隔离墙，共同构成了一种“非对称安全”。这种由生产能力支撑的韧性，使中国资产具备了作为分散化配置核心的基本面，而不再是简单的交易性机会。

第三，配置行为的自我强化，将认知固化为共识。随着MSCI等指数纳入A股比例提升，全球主权基金和养老金等长线资金开始将中国资产从“可选项”升级为“战略项”。配置盘的流入往往具有黏性，其再平衡过程本身就在塑造共识。

21世纪：这种共识是稳固的，还是容易被打破的？

姜富伟：这种共识介于稳固与脆弱之间。

稳固的一面在于，它锚定的是结构性变量——技术主权、产业链深度、能源自主，这些非短期能逆转。

但脆弱的一面同样明显：一是地缘政治黑天鹅，如技术封锁突然升级，可能直接改变“安全”叙事；二是政策风险，若国内监管或宏观政策重返不可预期性，会动摇“能力底座”的信任；三是全球美元流动性危机，在极端去杠杆时刻，所有资产相关性趋于1，中国资产也难以完全避免被抛售换美元的压力。

政策护航：“安全资本市场”如何稳住预期

21世纪：“安全资本市场”理念是否已成为稳住预期的重要支点？

姜富伟：在安全溢价的叙事框架下，政策已不再是简单的托底工具，而是“能力底座”的核心构建者。“安全资本市场”理念，确实已成为稳住国际投资者预期的重要支点之一。

这种作用主要通过三个路径传导：第一，将“监管不确定性”转化为“规则可预期性”。“安全资本市场”理念的实质，是为市场运行设立了清晰的“红绿灯”和“护栏”。从跨境上市监管合作到数据安全边界的明确，都在向国际投资者传递一个信号：中国正在制定一套更清晰、更稳定的游戏规则。当风险变得可分析、可定价，资产才谈得上安全。

第二，构建宏观审慎的“金融安全穹顶”。中国独特的金融管理体系，正在成为一种“非对称优势”。对资本充足率、跨境资本流动和影子银行的严格治理，看似牺牲了效率，实则在大国博弈和全球金融周期中，为中国资产赋予了隔离系统性风险的罕见能力。

第三，打造自主可控的“市场基础设施”。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独立的信用评级体系、结算托管等“金融管道”的全面自主，确保了在极端地缘政治压力下，市场的核心功能仍能保持完整。

定价重构：安全属性如何纳入估值框架

21世纪：将安全溢价纳入估值，传统框架需要做出什么改变？

姜富伟：将安全溢价纳入估值，本质是把宏观韧性、供给安全、政策稳定等“外部因素”内化为决定资产价值的核心参数，完成从“效率优先”到“效率与安全并重”的坐标转换。

传统模型因此需做出三重关键修正：一是折现率的“安全修正”。过去中国资产被嵌入较高的地缘风险折价，现在这一折价正被系统性压缩；同时，对具备稳定供给和政策兜底能力的资产，需额外嵌入“稳定性溢价”，下调折现率，因为其现金流中断概率远低于传统假设。

二是现金流的“韧性修正”。放弃单一增长路径，引入极端冲击下的压力情景。拥有能源自主、产业链完整等安全属性的企业，在危机中现金流下限显著高于同行，估值模型必须清晰定价这种“下限抬升”。

三是增长假设的“持续性修正”。安全属性强的资产，增长最不易被外部冲击打断，应在永续增长率等长期假设上给予更高权重，定价其跨越周期的能力。

21世纪：哪些因素应被纳入新的定价考量？

姜富伟：必须纳入的核心因素，需要能够共同回答一个问题：当冲击发生时，资产价值能否被保护？

在此逻辑下，必须纳入定价考量的核心因素主要包括五类：宏观与政策韧性、能源与供应链安全、科技自主可控、金融体系抗压能力、数据安全与治理能力。

它们之所以应被定价，不是因为创造了更多短期增长，而是系统性降低了增长中断的概率。中国资产展现的超预期韧性，正是这种安全溢价的底层支撑，推动估值中枢趋势性上移。

泡沫识别：如何判断安全溢价是否过热

21世纪：如何分辨安全溢价是真实重估还是情绪炒作？

姜富伟：安全溢价的重估是一个长周期趋势。但在执行层面，对安全的追求很可能变成一种拥挤的共识，甚至会出现个别企业或基金蹭热点的“洗安全”行为，导致溢价对价值中枢的偏离，演变为短期博弈。

判断安全溢价是否存在泡沫，可以从资金留存结构与换手率分布中寻找信号。实质性的安全资产通常由险资、社保基金等长线耐心资本主导。这类资金更倾向于在低利率环境下锁定长久期国债或高股息蓝筹，其配置过程具有显著的低频特征。如果某一宣称安全的板块换手率在短期内偏离历史均值过多，或者溢价率历史分位点达到极端区间，往往意味着当前的定价中投机性成分较高，此时的安全已成为一种流动性溢价。

此外，还需关注风险收益比的动态回归。如果为了追求安全而支付了极高的成本，导致隐含回报率甚至无法覆盖无风险利率，那么这种极度保守的防御行为本身就构成了资产组合中最脆弱的部分。

选股新范式：从“效率优先”到“效率与安全并重”

21世纪：机构投资者的选股标准是否已改变？

姜富伟：机构投资者的偏好正从“效率优先”转向“效率与安全并重”。当“安全”成为核心考量，原有的地缘政治风险折价正在被重新评估，取而代之的是对宏观稳定性、供应链连续性以及政策确定性的额外定价。这种偏好已经深刻改变了海外及本土机构投资者的选股标准和组合构建方式。

对于普通投资者，同样需要一套适配新范式的筛选思路。可参考“SMART”框架——即关注能源与资源安全、制造出海、硬科技三大方向，优选战略契合度高、经营稳健、现金流充裕、技术壁垒深的公司。同时，参考机构的“哑铃策略”搭建组合：一端是红利资产，提供低估值与稳定分红的防御性安全垫；另一端是硬核科技、自主可控产业链相关资产，捕捉大国博弈中的结构性增量红利。

21世纪：如何识别真正的安全资产，规避蹭概念的伪安全标的？

姜富伟：需要警惕的是蹭安全概念的企业。一些公司财务数据薄弱、主业造血能力堪忧，仅靠贴上国产替代等热点标签来获取估值溢价。

在新范式下，安全不是讲出来的故事，而是需要以扎实的研发投入和专利护城河来验证。

技术赋能：AI时代如何精准识别安全资产

21世纪：AI和大数据技术是否让我们能更精准识别安全资产？

姜富伟：不同于传统投资主要靠财报数据等判断，如今AI与大数据可穿透市场噪音，整合多主体、多市场、多维度的大数据，通过算法模型刻画资产波动性、抗周期性与长期成长韧性，让“安全资产”有数据与逻辑作为支撑。

例如，过去我们很难持续跟踪一家企业的现金流稳定性、供应链韧性、政策敏感度以及全球市场风险暴露程度，而现在，人工智能可以通过海量财务数据、产业链信息、新闻文本乃至企业交流纪要，实时识别企业经营质量和风险变化。“安全”不再只是静态概念，变成了一种可动态评估、可持续验证的能力。

但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市场本质上仍然充满不确定性。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需要理解“安全资产”的核心逻辑：真正的“安全资产”并非消灭了风险，而是在经济周期、产业变革和市场波动中，依然能够保持相对稳定盈利能力、健康现金流和长期竞争优势的资产。

21世纪：普通投资者如何借助技术工具识别安全资产？

姜富伟：可依托技术工具遵循稳健逻辑：一是借助大数据研判赛道，聚焦硬科技、高端制造、能源自主可控等契合国家战略、产业壁垒深厚的领域。

二是通过AI模型核查企业核心指标，锁定现金流稳定、治理规范、业绩可持续的标的，摒弃短期炒作题材。

三是坚守估值安全边际，结合历史估值分位筛选合理价位资产，不追高泡沫品种。这要求投资者树立耐心长期的投资理念，方能切实享受中国资产安全溢价带来的长期价值回报。 

体系重塑：构建反映中国制度禀赋的定价体系

21世纪：能否构建更准确反映中国经济韧性的定价体系？

姜富伟：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趋势。过去很长时间里，全球资本市场对中国资产的定价，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传统国际框架下的比较逻辑之上，例如经济增速、地产周期、出口波动以及短期政策变化等因素。但随着中国经济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尤其是在科技创新、产业升级、绿色转型和数字经济领域不断形成新的竞争优势，市场越来越需要一套能够更准确刻画中国经济韧性与制度特征的定价体系。而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恰恰为这一过程提供了重要支撑。

传统资产定价体系，很多时候依赖的是财务指标和宏观数据，但中国经济的韧性，往往体现在更复杂、更动态的结构性能力之中。通过AI技术对产业链数据、企业经营数据、专利数据、供应链网络、消费行为以及海量文本信息的实时分析，市场开始能够更加准确地理解中国经济运行的真实结构。更重要的是，中国资本市场制度型开放的持续推进，也在不断增强全球资金对中国资产的长期信心。

21世纪：这将怎样重塑全球资本对中国资产的估值逻辑？

姜富伟：从全球视角看，未来国际资本可能会越来越重视“确定性稀缺”的价值——即在一个不确定性蔓延的世界里，能够提供稳定预期的资产本身将成为稀缺资源。

在当前全球地缘冲突频发、通胀反复波动、美联储政策摇摆的大背景下，中国经济所展现出的产业体系完整性、科技创新能力和政策稳定性，正在逐步形成新的安全溢价。

全球资金“向东看”，并非短期避险行为，而是基于对中国经济长期韧性、产业升级能力和资本市场改革的认可，是对中国经济韧性与制度禀赋的理性重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