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章驰

苹果公司给欧盟、日本、巴西的权益，中国也要！苹果税的战火烧了五六年，今年又重燃了。

48位iOS中小开发者联名举报，请求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对苹果公司立案查处。

为什么大家都在反抗苹果税？上了法庭为什么苹果总能赢？AI又会给苹果税带来什么新变化呢？

中小开发者举报苹果

苹果税是苹果公司向开发者和用户收取的佣金。比如消费者购买付费应用或在免费应用里进行会员订阅、游戏充值、直播打赏等行为，都要被苹果抽成。

近年来，无数开发者、用户甚至政府向苹果叫板，控诉苹果税高费率。在压力之下，苹果已经在多个国家和地区调降佣金。今年3月，苹果将中国内地（大陆）的标准佣金费率由30%降为25%；小企业佣金费率由15%降为12%。同时承诺始终为中国开发者们提供不高于其他市场整体费率水平的佣金费率，这句关键性的表述被称作“全球最低费率”承诺。

仅看标准佣金费率，中国市场确实是享受了全球最低价，但这仅仅是应用内购买（IAP）的价格。安卓用户可以在第三方应用市场下载APP，也可以通过第三方支付渠道和外部链接交易。但苹果不行，苹果设定了“反引导条款”，禁止开发者在应用内通过按钮、外部链接或文字等方式，引导消费者使用第三方支付渠道或外部网站完成交易。

此条款一直被视为苹果的“围墙花园”模式。反对者认为这剥夺了用户的选择权并阻碍了市场竞争，海外针对这一规定进行过长久的抗争。

2024年3月，欧盟《数字市场法》（Digital Markets Act, DMA）正式生效后，苹果首次在欧盟降费开放。2024年6月，欧盟委员会以DMA为依据对苹果反引导条款启动专项执法。2025年6月26日，苹果完成欧盟政策核心更新。

2025年12月，日本《移动软件竞争法》（MSCA）正式生效，苹果于同月17日宣布全面合规，降低日本标准佣金，开放跳链和外部分发购买。

巴西市场监管机构CADE自2022年起对苹果启动反垄断调查，2024年11月一审裁定苹果违反巴西《竞争保护法》；2025年12月23日，苹果与CADE签署《行为承诺协议》（Termo de Compromisso de Cessação，简称TCC），约定105天合规过渡期，明确若未按期合规最高面临每日1.5亿雷亚尔（约2亿元人民币）的行政罚款，最终新的费率政策在2026年6月落地。这证明，苹果在监管硬约束下完全有能力快速合规。

当下苹果在全球主要市场（欧盟、日本、巴西）已经陆续完成“应用内购买（IAP）降费+应用内第三方支付+外链支付+第三方应用分发”四项开放，最低费率可降至5%。而中国市场由于仅获得了IAP降费权益，最低费率是12%，苹果对中国市场的“全球最低费率”承诺并没有兑现。

根据全球费率数据，苹果全球降费整改的统一模板已初步成形。这意味着“其他市场整体水平”已从一组浮动区间锁定为一套清晰、可执行的标准费率，即第三方分发5%核心技术佣金、应用内IAP支付标准25%/小型12%、应用内第三方支付标准21%/小型10%、外链支付标准15%/小型10%，且已被海外实践证明技术与商业上完全可行，不存在方案或技术障碍，就看苹果是否愿意。

48位中小开发者的代理律师田军伟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他们联名举报要求市场监管总局对苹果公司依法立案查处；要求苹果公司向中国iOS开发者开放App Store以外的应用分发渠道（包括第三方应用商店、网页侧载等）、应用内第三方支付渠道、外链支付渠道，并将佣金对齐巴西、日本、欧盟等海外市场已落地的最低费率水平，同时建立“自动对齐监督机制”，一旦日后苹果在任一海外市场公布新的费率下调或渠道开放政策，同日在中国同步落地。

此外，田军伟表示，举报前后并没有与苹果官方进行过沟通，因为缺乏沟通渠道。

与苹果税博弈的僵局

在苹果的财报里，苹果税归在“服务收入”板块，是仅次于iPhone的公司第二大业务。2026年Q1服务业务全球收入首次突破300亿美元大关，连续多个季度创下历史新高。库克这些年反复在财报电话会上强调服务收入的强劲增长，在iPhone已经卖不动的存量时代，服务收入成了苹果真正的引擎。

自从App Store上线，苹果税规则持续了十六七年。苹果提供了支付、分发、审核、托管一条龙服务，当初开发者觉得值。但十几年过去，App Store的流量红利已是过去式，当应用数量增多，搜索广告和竞价排名把有限的曝光位明码标价，对开发者而言这笔抽成与苹果实际创造的价值越来越不匹配，25%的“过路费”越来越不值这个价。

这些年，移动互联网行业格局发生剧变，早期的开发者没有话语权，但今天大型科技巨头自己就是生态的构建者，拥有数亿用户的流量池，苹果税成为了他们的枷锁，他们无法参与规则制定，还要承受被抽成的成本，并面临随时可能被审核下架的风险。大厂有了话语权，却依然被卡脖子。

基于这样的现状，全球开发者必然会持续对“苹果税”进行抗争，但是结果并不如意。

2021年1月，中国消费者金某将苹果公司告上法庭，指控“苹果税”的不公平高价行为和“应用内购买（IAP）”强制使用苹果支付系统行为涉嫌垄断。这是中国消费者挑战苹果税的第一案。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一审判决驳回了消费者的诉求，未认定苹果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美国史诗级的《堡垒之夜》诉讼——Epic Games诉苹果垄断案，从2020年打到2024年。联邦法院最终认定苹果不构成非法垄断。

反垄断的刀为什么砍不动苹果税？

浙江垦丁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延来解释，反垄断的判定，分为三步走：首先是界定相关市场，即明确苹果公司的行为发生在多大的市场范围内；在这个市场范围内，再来认定苹果是不是具备市场支配地位，看市场份额、在市场内的控制能力等；最后再看是否有垄断行为。

在美国堡垒之夜案中，法院将相关市场定义为“移动游戏交易市场”，在这个市场里苹果不足以构成垄断。苹果税到底垄断了哪个市场？这是反垄断判定的起点，只要无法在狭窄而恰当的市场里认定苹果具有支配地位，后面的分析都无从谈起。

中国消费者案中，虽然国内司法判例首次认定苹果在相关市场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但法院同时认为大部分安卓应用商店收取的佣金比例在15%到50%之间，没有明显证据能说明“苹果税”高于同类费率，所以未认定苹果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张延来表示，反垄断法保护的是竞争，而不是竞争者。法律不会因为主体是开发者或者消费者就给予特殊保护，要根据反垄断三板斧来认定是否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AI是即将面临的变量

把视线从法庭的拉锯战中暂时抽离，一个可能改写游戏规则的变量正在悄然发展，那就是AI。

AI并不会在短期内影响苹果税，但长期来看值得推演。

智能体会模糊甚至消解App的边界，未来的交互模式将转向智能体对话界面，让AI直接去调用一些具体的第三方功能和服务。当用户不再“打开”App，这笔交易到底是“在App内”完成的，还是在“系统级AI服务”中完成的？这是一个无法被现有规则清晰界定的新地带。

张延来表示，用户使用苹果手机，始终是离不开硬件和操作系统，不过在AI冲击下，现有的收费模式可能会随之改变。开发者会进一步面临挑战，需要让自己尽可能高频地“被AI看到和调用”。这对苹果和新生态的所有参与者来说，可能是一次利益格局的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