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张欣

6月26日，工行、农行、中行、建行、交行同日召开2025年度股东大会。这不只是走流程，而是一场向投资者交代底牌的答辩：当躺平赚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银行拿什么留住股东？

市场关切的问题高度集中——宏观承压下资产质量如何稳住？净息差见底了吗？科技金融到底能不能增厚收益？盈利增长靠什么持续？分红政策会不会打折？

单纯翻阅年报只能看到静态的经营结果，而股东会现场管理层的一问一答，则更生动地拆解了银行穿越低利率周期的底层逻辑。对比五场大会的表态可以看出：高管们正依靠量化指标佐证“稳”的支撑、依靠差异化赛道明确增量来源、依靠持续分红兑现股东回报。粗放式规模红利彻底消退后，国有大行正在重新定义自己的长期投资价值。

用指标说话，各家拆解资产质量细节

从今年股东会来看，“稳”依然是大行绕不开的关键词，资产质量几乎成了各家必晒的硬成绩单。息差可以磨底，利润可以调节，但不良率、拨备厚度、不良生成趋势是藏不住的，股东要的不只是态度，更是可核查的指标。

工行亮出的是连续多年的稳中向好曲线。截至2025年末，集团不良贷款率1.31%，较上年末下降0.03个百分点，拨备覆盖率213.60%，风险抵御能力充足；境内分行公司贷款不良率1.29%，在上一年度下降27个基点的基础上，再次下降21个基点。其中，交通、电力等基础设施相关行业不良率持续保持较优水平，制造业不良额与不良率则连续多年“双降”。

副行长王景武表示，工商银行持续优化投融资投向，从支持实体经济发展的实效看，投向制造业、普惠、科技创新领域的贷款分别增长19.4%、22.8%和19.9%。

农行董事长谷澍给了非常细致的资产质量拆解。他表示，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该行不良率1.25%，在2025年降3个基点基础上再降2个基点，降幅可比同业最大；逾期率1.248%，为可比同业最优且是唯一较年初下降的，“逾期不良剪刀差”为负——这意味着分类标准比监管底线更严。

值得注意的是，谷澍并未回避资产质量承压，特别是普惠零售贷款的风险控制。他坦言，普惠贷款风控是世界性难题。目前，农行普惠法人贷款的不良生成率自2024年四季度以来已连续5个季度下降，风控成效显著；但个人生产经营贷款质量仍有波动。他分析认为，个人贷款由于更加分散、个体经营者还款能力对外部环境更敏感、数据获取难度大，导致风控管理难度更高。对此，农行的应对方向是加大科技赋能、改善数据质量，通过技术手段提升风险防控水平，以期持续改善个人生产经营贷款的资产质量。

中行此次股东大会共提到23次“稳”。行长张辉披露，一季度集团营收同比增长8.44%，净息差自2025年中期以来持续稳定在1.26%；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不良贷款率1.22%、拨备覆盖率203%，实现“一降一升”。他特别指出，境外机构利润贡献保持在29.3%的较高水平，全球化布局客观上为全行提供了风险抵补与盈利的安全垫。

张辉表示，中行将前瞻性研判地缘政治变化对经营的影响，积极地、稳妥地化解重点领域风险，确保资产质量总体稳定。管控好信贷成本，有效地管理市场风险和流动性风险，加强内控合规建设，持续提升全球化的风险合规管理能力。

建行副行长李建江预估，该行2026年全年资产质量可保持稳定，核心指标处于合理区间。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集团不良贷款率1.31%，与上年末持平；拨备覆盖率234.02%，较上年末上升0.87个百分点，保持良好的风险抵补能力。

面对近期银行业个人类贷款风险上升压力，李建江表示建行正推进普惠和零售风控集约化管理，“在多重风险管控措施的作用下，个人类贷款风险水平保持相对稳定，风险总体可控”。同时强调做优增量——紧跟国家产业政策导向，信贷资源持续向国家产业导向、“五篇大文章”等领域倾斜，以结构优化夯实资产质量基础。

交行管理层把这套逻辑提炼为“三稳一优”——稳利润、稳息差、稳资产质量，持续优化业务结构；2025年不良率1.28%，较上年降0.03个百分点，拨备覆盖率208.38%，分红率连续14年锚定30%以上。

不“卷”第一，“卷”不可替代性

低息差环境下，大行们不再试图在所有赛道“卷”第一，而是开始讲自己最不可替代的那条路。

工行走的是“全能选手”路线，依托全牌照优势，打“综合金融服务”这张牌。

董事长廖林表示，工行正着力通过智能化风控、数智化动能与综合化服务，实现质量、效率与动力的三大变革。行长刘珺进一步点明，综合化和国际化一直是工商银行的核心竞争力所在，依托股权投资与贷款、债券、租赁、托管等业务的高效互动，工行已建立起覆盖科创企业全周期的金融服务体系。

这种一体化服务能力，正通过全球化网络落地。截至目前，工行在全球49个国家和地区建立了近400家分支机构，并通过参股南非标准银行间接覆盖非洲市场。副行长张伟武表示，该行正持续提升全球服务“六种能力”，从清算结算、人民币资产配置，到国际银团筹组、跨国公司服务，再到科技安全与合规管理。

农行扎根于广袤的县域乡村。县域市场是农业银行靠下沉网点和一线客户经理一点点跑出来的基本盘，这是谷澍常说的——“做难而正确的事”，这也是该行在当前环境下资产端保持韧性的最大底气。

“56%的网点分布在县域乡镇”谷澍在股东大会上强调，他表示，得益于此，在当下全社会有效信贷需求挖掘难度加大的背景下，过去两年农行扣除票据后对实体经济新增人民币贷款，年均较可比同业多增4000亿元以上。此外，谷澍还强调，近三年农行累计招聘高校毕业生8.4万人，招聘总量和每年招聘数量均居各金融机构首位。

中行则将目光投向海外。董事长葛海蛟没有泛谈国际业务，而是先强调了四个正在发生的现实：中国贸易投资势头不减、双循环催生跨境金融新需求、人民币国际化从量变走向质变、企业“出海”速度加快。

从管理层的表述来看，基于此，中行将重点做实两件事。一是织网，依托中银香港和中银欧洲两大区域总部，深挖东南亚、拉美等新兴市场，服务上海和香港国际金融中心；二是补链，从基础结算向全球现金管理、跨境财富管理延伸，并深度参与跨境支付体系建设与全球金融治理，坚决当好服务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排头兵”。

建行把差异化赛道锁定在科技金融。副行长雷鸣披露，建行已累计设立38支AIC试点基金，包括与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在湖北、四川、厦门、上海等地合作设立的社保科创基金；当季为43家发行人承销科创债券55期、规模369.92亿元，助力科技企业优化融资结构。

更关键的是收益兑现信号——2025年以来被投企业中超20家实现IPO，主要集中于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医药、先进制造等领域，拟上市企业超50家。“后续随着优质企业登陆资本市场，股权投资收益将稳步释放，为集团整体财务表现增加弹性空间。”雷鸣称。与此同时，科创债承销、并购金融、跨境资本服务等中收业务持续放量，“稳步优化全行收入结构，为集团中长期业绩提供稳定增长曲线。”

交行走的路子很实在：先把底盘扎稳，再去谋突破。它的逻辑很清晰，只要风险控得住、分红给得稳，再加上跨境和数字化这两个抓手，就能在大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管理层这套打法概括为“三稳一优”——稳利润、稳息差、稳资产质量，持续优化结构。这是交行的老传统，也是股东最看重的安全垫。2025年该行不良率1.28%，拨备覆盖率208.38%，分红率连续14年锚定在30%以上，2025年实际派息比例达到32.3%，A股股息率近5%。

在这个稳当的底子上，交行重点抓两件事。一是跟着企业一起“出海”。交行管理层表示，未来五年战略重要发力点是国际化，结合高水平对外开放，服务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打造跨境金融特色。二是扎实推进数字化。据交行董事长任德奇介绍，全行已经部署了超过2500个AI智能体助手，渗透到风险授信、科创普惠这些具体环节。

回应AI、科技金融与分红三大热点问题

除了常规的经营指标，股东们的提问高度集中在三个实操层面：AI到底怎么用、科技金融能不能赚钱、分红还能不能持续。这三个问题，分别对应着银行的成本控制、资产获取和股东回报。

关于AI，大行们的共识是“辅助而非替代”。

例如，建行董事长张金良提出要深入推进“人工智能+”行动，对前中后台进行全方位、技术性改造；农行董事长谷澍强调AI的价值是把人力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去做模型暂时替代不了的实地尽调和贷后走访。这种理性回归，显然比前几年“AI颠覆银行”的叙事更符合行业本质。

科技金融之所以被关注，是因为这背后体现了银行信贷投放的焦虑：钱往哪放才更值钱？

在传统对公和按揭需求放缓的背景下，中行给出了规模化答案。截至2026年一季度，中行科技贷款余额突破5万亿元，占对公贷款超三分之一，授信户数超过19万户，并将重点推进四大措施来持续深耕科技金融主赛道。建行则拿出了收益证据，该行通过AIC试点基金、科创债承销以及超20家被投企业IPO，科技金融已经开始影响中收结构。

一个微妙的变化是，高管们不再只讲“支持科创”的政治站位，开始谈及“科创客户综合收益贡献”。 这说明这条赛道正从履行社会责任，转向实实在在的商业回报。

分红依然是最受关注的议题。

工行上市累计分红超1.58万亿元，近三年均超千亿元，比例稳在30%以上；中行上市累计分红破万亿元，2015年来派息率保持30%；农行同样锚定30%；建行累计分红超1.3万亿元，近三年每年超千亿元，分红比例稳定在30%；交行连续14年保持在30%以上，2025年实际派息比例达32.3%，A股股息率近5%。

在“资产荒”叠加低利率的背景下，这个确定性正在被市场重新定价——部分机构投资者已经不再把大行股当作单纯的周期品种，而是将其视为“类固收”产品。

把这几场股东会拼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清晰的共识：中国银行业正在告别“规模崇拜”。

无论是工行的全面金融服务、农行的县域深耕、中行的全球化布局、建行的科技金融，还是交行的稳健经营，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即在不确定的环境里，把自己最擅长的事做到极致，以此换取确定的估值。

大水漫灌的年代结束了，往后哪家银行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好资产、服务别人服务不好的客户，哪家才配得上估值溢价。6月末，大行们用各自的战略告诉市场：别只看息差，看我能不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机会、做别人做不好的服务。这才是未来银行真正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