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各地2025年常住人口数据陆续公布。人口增量10强城全部出炉，依次是：深圳（+25.9万）、东莞（+22.96万）、广州（+12.3万）、长沙（+10.44万）、济南（+10.1万）、佛山（+9.3万）、惠州（+7.62万）、杭州（+7.6万）、青岛（+7.3万）和西安（+6.87万）。佛山979.19万常住人口，年度增长9.3万，位居第六。这份成绩单来之不易。但当我们把目光从榜单上移开，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出水面：距离“千万人口大市”仅约21万人的佛山，在经济转型承压的当下，靠什么持续聚人？从“人口红利”到“人才红利”，路在何方？

本期深度对话一个在广东打拼了6年多的年轻人。他的故事，或许比任何宏观分析都更接近答案。

两份榜单：一个城市的“反常识”增长

每年春天，城市人口数据的公布都会引发一波“排位赛”热议。

2025年，全国人口总量仍处于负增长通道。但翻开榜单，珠三角的表现堪称“逆天”——深圳以25.9万人的增量重回冠军宝座，东莞、广州紧随其后。

佛山979.19万人。

距离“千万人口俱乐部”只差约21万人。根据《佛山市人口发展规划（2025—2030年）》，到2030年佛山常住人口目标为1016万人，届时有望成为全国第19座、广东第4座千万常住人口大市。

但另一份榜单同样值得关注。

2025年，佛山GDP增速放缓，在万亿城市中排名靠后。建材、家具、家电、陶瓷——这些与房地产深度关联的传统优势产业，占佛山制造业比重近六成，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调整阵痛。

▲图源：南方都市报。

一个经济增速放缓的城市，为何还能逆势吸纳近10万新增人口？

这看似“反常识”的现象，恰恰是理解佛山的关键切口。

透过这个切口可以看到，在强省会城市人口吸引力普遍减弱的背景下，粤港澳大湾区凭借产业链完善、就业机会充足、城市配套成熟的优势，形成了“强者恒强”的集聚态势。据广东省发改委数据，广佛两市间日均双向交互客流达185万人次；另据《粤港澳大湾区视角下广州都市圈通勤空间报告2024》，广佛跨城通勤人口已达约37.5万人——广州的辐射力，正持续转化为佛山的人口吸引力。

有网友曾这样调侃广佛线：“末班车上，载着半个广州的青春和半个佛山的未来。”话虽带点戏谑，却也不无道理。佛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它站在大湾区这个“巨人”的肩膀上。

一个湖南人的佛山4年

大家叫他阿杰。湖南衡阳人，工业机器人调试工程师。

2019年大学毕业后，他先去广州闯荡，在天河棠下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在一家电子厂做设备维护。那时的他是典型的“广漂”——月薪一万出头，房租三千，通勤一个半小时。

“感觉自己就是城市里的一只蚂蚁，每天忙忙碌碌，但看不到什么未来。”

2022年，猎头的一通电话改变了他的轨迹。顺德北滘一家智能装备企业开出更高薪酬，还有人才公寓。他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顺德北滘”，发现这个小镇竟藏着美的、碧桂园两家世界500强企业。

“当时心里想的是，去试试看，不行再回广州。”

这一试，快4年了。

如今的阿杰，已经是一个1岁孩子的父亲。他在北滘买了套90平方米的小三房，月供不到5000。妻子是潮汕人，两人在佛山认识、结婚、生子。岳母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娃，三代人挤在那个不大的客厅里，吵闹却也踏实。

据佛山市统计局数据，2024年末佛山常住人口为969.89万人，2025年末增至979.19万人。这一年新增的9.3万人中，就有许多像阿杰这样从一线城市回流而来的年轻人。

▲图源：佛山+。

在某社交平台上一个“你为什么离开一线来佛山”的帖子里，最高赞的一条留言这样写道：“广州给我的是工资条，佛山给我的是生活。这里不跟你谈理想，但能让你看到明天。”这条留言收获了上千个点赞。

一条留言未必代表全部，但它无意中道出了佛山最核心的竞争力——一种关于“确定性”的安全感。这种确定性，不是靠一次性的补贴或口号，而是由可负担的房价、可企及的公共服务、可见的职业上升通道共同构成。在全国许多大城市，“安居”和“乐业”往往难以兼得，而佛山用它的制造业底盘和相对克制的居住成本，为普通人保留了一种体面生活的可能性。阿杰的选择，或许正是这种可能性的一个注脚。

车间里的冷暖：转型的AB面

阿杰的工作，是给工业机器人做调试和编程。

“我刚来的时候，车间里只有3台机器人。现在有17台，明年还要再上一条线。”他说这话时带着点自豪，“我的活儿越来越多了，从单纯的调试，变成带项目、带新人。”

但他也看到了另一面。

他有个老乡2024年底被裁了。“他来找我吃夜宵，问我能不能也转行搞自动化。我说你得从头学编程，挺苦的。但他真去报了培训班，现在在等面试结果。”

这是佛山经济最真实的切面。

佛山拥有超10万家工业企业，装备制造和泛家居两大万亿级产业集群。但其中相当比例属于陶瓷、铝型材、家具等房地产关联行业。据佛山市统计局数据，2025年佛山建筑材料业增加值下降16.3%，出口总额下滑20.5%。楼市深度调整之下，这些行业的用工需求在收缩。

而另一边，机器人、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新赛道却在扩张。全市技能人才总量已达149.6万人，人才资源总量超256万，但新兴产业所需的数字技能、智能装备操作等人才依然紧缺。

▲全国首条年产能超万台的人形机器人自动化生产线在佛山南海正式投产。

人还在，但技能得换。就业人口正加速从传统岗位流向高技能岗位。

阿杰的老板在一次行业论坛上说过一句话，挺实在的：“我们不是在和同行抢人，是在和时间抢人。传统产线少一个人，机器人就多一个岗位。问题是，少的那个人能不能变成操作机器人的人？”

这句话点出了佛山最要紧的一道考题：人口增长能否持续，取决于产业转型的速度。人口流动的本质是就业机会的流动。如果传统产业的“失血”快于新兴产业的“造血”，人口增势就可能逆转。佛山的考验，不是在“要不要转型”上摇摆，而是在“转得多快、多顺”上与时间赛跑。技能人才结构性短缺的问题日益突出——高端人才对城市品质、教育医疗配套的要求更高，而佛山在这些方面仍有欠账。

敢生孩子的城市，才有未来

阿杰的儿子去年出生。

“说实话，生娃这件事，一开始我犹豫过。”他说，“怕压力大，怕学位不好搞。”

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是佛山2024年全面放开的购房入户政策。他和妻子两家人凑了首付，在北滘买了那套小三房。拿到房产证那天，他第一时间去办了落户。“最大的不确定感，就是孩子以后能不能在公立学校读书。户口一落，心就定了。”

这不是阿杰一个人的故事。据佛山市统计局数据，2024年佛山户籍人口出生率达到10.90‰，远超全国6.77‰的平均水平，甚至高于广东省8.89‰的全省均值。

在全国“不敢生”的普遍焦虑中，佛山人显得格外“敢生”。

在佛山本地一个亲子论坛上，一位二孩妈妈曾留言：“别问我为什么敢生，你去看看我家楼下幼儿园的收费再说。”这话虽带几分玩笑，却也指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人们愿意在哪里生孩子，意味着他们在那里找到了就业、收入、住房、教育、医疗的“最大公约数”。佛山的高生育率，一方面得益于珠三角深厚的传统生育文化，另一方面也证明了这座城市在基本公共服务上的兜底能力。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党国英曾指出：“强大的制造业带来的就业和收入，是生育的底气所在。”佛山用数据印证了这句话。

五区如何破局？干部的“一线账本”

城市的终极竞争，归根到底是“人”的竞争。佛山深知，坐拥“人口红利”不思变，就会在区域竞合中掉队。目前，领军人才超500人，博士超8300人，在站博士后超310人。2024年，佛山全面放开购房入户政策，入户新政施行后全市入户申请量大幅增长。与此同时，佛山正在落实“百万英才汇南粤”行动，将其作为城市引才的超级IP，深入实施“百万英才汇南粤”行动计划，2025年举办224场招聘活动，吸纳超10万名高校毕业生来佛就业创业。

放眼未来，能否持续做大人口规模、做强人才质量、做优城市品质，将决定佛山在粤港澳大湾区乃至全国城市竞合中的身位。

佛山要跨过千万人口的门槛，光靠南海、顺德还不够。佛山五区中，南海区常住人口约374万，顺德区约327万，禅城区约136万，其中南海、顺德为典型的人口大区；而高明区约52万人、三水区约89万人，“东密西疏”的格局制约着全市承载力。

我们在走访调研中，听到了五区干部各自的思考。

禅城区委组织部副部长黄敏华：

“中心城区寸土寸金，拼的是服务能级。我们坚定走好‘两业融合’之路，以实体经济为基础，全面发力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在有限空间内涵养优质发展沃土，实现产业聚人、生态留人。”

南海区委组织部副部长钟晓雄：

“拼经济归根到底要靠人，南海拥有33个重点科创平台，我们正以人才科创‘六轮驱动’模式，深入实施‘人才聚产业’行动，持之以恒陪伴高成长性人才团队企业发展，全力打造南海人才科创‘桃花源’。”

顺德区委组织部副部长何绍欣：

“顺德不但有雄厚的产业基础、完整的产业链条，也实实在在办好人才关注的‘关键小事’，构建近悦远来的人才生态，让他们在这里既能一展才干，也能乐享生活。”

高明区委组织部副部长贺超峰：

“高明人口少，但增长空间大、承载能力强。随着广州新机场正式动工，我们正全力打造‘宜居宜业宜游山水田园精致小城’，以生态为基底、产业为支撑、文旅为纽带，拓展就业创业空间，降低买房门槛，解决教育、医疗等后顾之忧，让大家感受到高明的温度与活力。”

三水区委组织部副部长张行通：

“三水三江汇流、碧水绕城，坐拥得天独厚的生态禀赋；叠加新能源、新材料、新型电力装备等新兴赛道蓬勃崛起，我们将打造‘智者乐水’人才发展生态，‘筑巢引凤’让人才安居乐业。”

一位长期关注佛山区域发展的观察人士曾说：“南海顺德是佛山的‘现在’，高明三水是佛山的‘未来’。没有‘未来’的佛山，千万人口也只是个数字。”这话或许说得重了些，但道出了一个基本的城市发展规律——区域均衡是千万人口城市的必修课。一个真正的千万人口大市，不能只有“单极”或“双核”，而要形成梯次分明、功能互补的城市格局。高明、三水的崛起，不仅关乎数字达标，更关乎佛山全域的承载力能否匹配千万级人口的需求。

“投资于人”：比千万人口更重要的命题

2025年，“投资于人”首次写入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再次予以强调，“更加注重支持提振消费、投资于人、保障民生”。

对佛山而言，这四个字不是口号，而是需要真金白银投入的战略选择。佛山市委全会明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推动公共服务由户籍人口向常住人口延伸。

在阿杰的生活中，“投资于人”意味着三件事：

一笔钱。公司HR告诉他，他的条件符合佛山市人才安居政策的申报标准，申请下来能多一笔租房补贴。一个平台。佛山正在建设“产教评”技能生态链，邀请他去职业院校当兼职讲师。一个未来。儿子能在公办幼儿园上学，妻子能找到对口工作，老人看病也越来越方便。

这些看起来理所应当的事，对每一个新佛山人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定心丸”。

《政府工作报告》在阐述“投资于人”时，强调要“形成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的良性循环”。这句话翻译成老百姓能听懂的话，或许就是阿杰那三笔账。“千万人口大市”是一个里程碑，但绝不是终点。如果坐拥千万人口，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就业质量、公共服务和城市治理水平，那不过是一个“大号的统计数字”。佛山正在推动的“投资于人”，本质上是在为未来十年的城市竞争力蓄力。教育、医疗、技能培训——这些过去被视为“花钱”的领域，现在是支撑高质量发展的“投资”。谁能把人“投资”好，谁就能在下一轮城市竞争中胜出。

结语：21万的距离，丈量什么？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阿杰：“你觉得佛山离千万人口，还差什么？”

他想了想说：“差什么我不好说。但我身边从广州、深圳过来的朋友越来越多了。如果哪一天，别人问你是哪儿人，我说‘佛山’的时候，别人不会接着问‘佛山在哪’，那可能就真的到了吧。”

说这话时，窗外风很大。他1岁的儿子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走着，嘴里咿咿呀呀。

据《佛山市人口发展规划（2025—2030年）》，到2030年佛山常住人口目标为1016万人。从979万到1016万，是37万人的距离。这不仅是人口规模的跃升，更是一座城市能否让每一个“阿杰”都找到归属的考验。

千万人口大市，佛山，已在路上。但比这个目标更重要的，是这条路通向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佛山。

（为保护隐私，文中阿杰为化名，故事取材于真实人物经历）

（来源：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