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自主船舶规则落地:智能化渗透率不足5% 行业拐点来临
21世纪经济报道 吴立洋
7月1日,《海上自主水面船舶国际安全规则》(MASS Code)正式生效。这份由国际海事组织(IMO)历时九年制定的框架性文件,为智能航运补齐了最后一块产业化应用的拼图。
在此之前,智能船舶与辅助驾驶系统产业,长期处于各国自主进行技术探索的阶段,缺乏统一的监管框架作为国际标准、法律依据。随着涵盖自主船舶的通信导航、远程操控、消防安全以及搜救等关键领域的MASS Code落地,智能航运业正加速从早期技术试点,踏入合规化、规模化商用的全新周期。
在此背景下,迈润智能科技董事长张兵华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他指出,AI视觉感知的快速发展,大幅提升了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的识别率,为全球船东、船企推进智能船舶及核心装备研发应用,提供了清晰的降本提效预期。中国拥有全球最复杂的航行场景,因而拥有更丰富的训练数据与更快的迭代速度,随着MASS Code正式实施,中国智能航运企业有望在此过程中实现“换道超车”,掌握行业技术发展乃至规则制定的更高话语权。

迈润智能科技董事长张兵华(受访者供图)
多重因素推动
从2017年8月开始制定,到今年5月IMO通过,MASS Code的出台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成果。
首先,日益严峻的人力老龄化困境,是倒逼全球航运业加速智能航运发展最关键的动因。
以航运需求大国日本为例,其船员队伍中 50 岁以上群体占比高达60%,60岁以上占比达25%。作为一个拥有六千个岛屿、其中四百个岛屿有人常住的国家,日本的渡轮与沿海航运需求庞大,但人力已难以为继,行业亟需通过技术手段降低对船员数量的依赖。欧美等国这一现象同样比较普遍。
其次,AI视觉感知技术的快速发展,则为智能航运的大规模落地奠定了技术基础。
张兵华告诉记者,在感知技术层面,传统船舶依赖雷达与 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的组合方案,已经触碰到物理天花板。交通运输部水科院的相关测试显示,雷达加AIS的综合目标识别率在高密度繁忙水域仅能达到85%,且无法再通过技术升级大幅提升。
此外,AIS依赖对方船舶主动发射信号,繁忙水域存在信号时序冲突,天然存在约25%的信号丢失率;雷达依靠电磁波反射识别目标,对木质渔船等小目标、弱反射目标的识别能力极差——这些都是物理原理决定的技术上限。
AI视觉感知的出现和快速发展,则打破了这一天花板。视觉识别不仅能大幅提升目标识别率,还具备 “所见即所得” 的直观性,船员无需专业知识就能判断系统是否有效工作,产品迭代的反馈效率远高于雷达等专业设备。
从商业层面看,识别准确率与效率的快速提升,为船东、船企提供了更明确清晰的收益预期。
张兵华指出,与汽车智能驾驶技术以无人化为最终目标不同,船舶智能化无需一步到位做到全无人。一艘远洋船舶通常配备20至28名船员,若能通过辅助驾驶和半自主航行减少一半船员,就能为万吨级船舶降低15%至25%的运营成本。
“在航运这种薄利、强周期的行业,15%以上的成本优势已经具备颠覆性。”他进一步表示,这种 “减员即可变现” 的市场逻辑,让船舶智能化的商业落地路径比无人车更平滑,推广阻力也更小。
数据决胜
值得注意的是,谈及智能航行,公众很容易将其与陆地自动驾驶做类比。但在行业从业者看来,船舶智能航行与无人车技术各有难点,甚至在核心维度上,船舶的技术挑战更甚于汽车。
一个行业共识是:当前大型海船的智能航行,严谨来说仅处于L1.5至L2级的辅助驾驶阶段。
张兵华表示,智能航运技术的首要难点在于船体控制。陆地车辆遇到障碍大多直接刹车直至静止,且操控响应迅速;但船舶在水面上一旦失速就会彻底失控,失去方向控制能力,因此在航行中无法将相对速度降为零。
一艘二三十万吨的超大型船舶,完成一次减速避让可能需要1.5海里(约2.8公里)的缓冲距离。因此面对航行风险,船舶的第一反应不是刹车,而是提前转向避让。这种操控特性,类似于在冰面开车,对控制模型的预判能力和控制精度要求都更高。
第二个难点在于感知范围与数据量级的差距。陆地自动驾驶的感知距离,在城市道路为50至100米,高速场景为100至200米,平均百米级即可覆盖需求。而大型海船的感知范围需要覆盖360度全域,前方目标观测距离可能需达到6海里(约11公里)是车辆感知距离的上百倍。
视觉感知是面状数据,距离提升百倍,意味着画面覆盖面积提升万倍,单帧数据量也随之达到车辆的上万倍。这直接对算法效率、算力承载提出了量级上的挑战。
此外,海事卫星的海上带宽仅约1兆/秒,通讯成本是陆地的数百倍,大量航行数据无法通过网络实时回传,只能依靠船端本地处理。高盐雾环境则对硬件可靠性、防护等级提出了远超消费电子和车载设备的要求。
“不同于车辆数据可以实现实时采集和传输,航运数据的采集难度更高、迭代周期更长。” 张兵华表示,一条跑中欧航线的集装箱船,往返一次需要55天,研发团队往往只能等船舶靠港后,才能人力从船上取回硬盘数据。
因此,航运数据积累量、数据质量以及由此生长的AI识别能力,就成为决定智能船舶与辅助驾驶系统应用成效最关键的因素,也将是中国智能航运企业在本轮产业化落地过程中的优势所在。
以迈润智能科技为例,公司年初船端航行数据积累已超过2PB,目前设备装船量位居全球第二,具备充足的数据积累和采集渠道。
另一方面,中国的航运市场环境为企业提供了难以比拟的场景优势——放眼全球,中国拥有全球最繁忙的内河与沿海水域,长江货运量占全球内河航运的七成以上,长江口、宁波舟山港等水域船舶密度、航运复杂度远超他国场景。
“复杂的应用场景倒逼技术快速迭代,让中国智能航运企业的技术方案在功能完备性、极端场景适配性上,具备全球最强的泛化能力。” 张兵华表示。
话语权提升
航运是一个特殊的行业。一些对大多数产业的利空因素,反而是航运某种程度上的“利好”。
“航运是逆周期的。”张兵华分析称,地缘冲突、航线绕行、贸易格局变化,往往会拉长航运距离、推高船舶需求,也会带动航运企业的安全保障与资本开支意愿,间接推动智能化设备的推广。
这为智能航运设备提供了清晰的商业逻辑。
目前,国内市场主流采用 “硬件销售+年度维保” 的模式,一套船端感知系统的售价为100万至200万元人民币,而一艘大型集装箱船造价近2亿美元,单次货值可达10亿美元。
相比之下,智能设备的成本“九牛一毛”,但其带来的运营成本下降和运营模式的变化,已经足以对航运业带来颠覆性影响,尤其能在航运格局剧烈变动的环境下为行业提供稳定性保障。
当前全球海运船舶约10万艘,已安装智能感知系统的不足3000艘,渗透率不到5%。随着2024年中国船级社《智能船舶规范》将部分智能航行功能设为强制要求,及2026年MASS Code的生效,IMO更明确计划将其从非强制规则向国际强制规则发展,市场需求正从“准刚需”向“真刚需”跃迁。
中国企业的窗口期正在打开。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船队(约占17%),造船完工量占全球50%以上,修船量同样过半,新船订单量更超过60%。这意味着,中国企业无需远渡重洋,即可覆盖全球一半以上的新增与存量船舶客户。
在智能航运领域,市场规模即意味着标准适用性,最终体现为行业话语权。据张兵华介绍,迈润智能2025年订单量相当于此前所有年份的总和,2026年预计再翻一倍。
在标准话语权层面,迈润智能参与了2024年及2026年中国船级社《智能船舶规范》的制定;国际方面,张兵华担任IMO MASS规则制定工作组代表、ISO/TC8专家及国际自主船舶技术联盟One Sea理事会副主席,2025年牵头向ISO/TC8提交了两项标准提案,占当期中国提案数量的40%。
张兵华表示,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不仅是为了掌握话语权,更是通过规则制定了解关键点和难点在哪里。当标准由中国企业主导制定,全球产业链的注意力便会向中国倾斜——从设备采购、系统集成到数据服务,整个智能航运产业链有望跟随标准出海。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海外市场需要更灵活的商业模式(如设备租赁、分期付款),如何将PB级数据转化为更高阶的自主决策能力,仍需持续的算法投入,这些都需要企业进行长期的研发投入与有针对性的市场推广。
“对于行业参与者而言,MASS 规则的生效不是终点,其背后是千亿乃至万亿级的市场空间,中国企业凭借场景复杂度、造船产业链优势,正从本轮产业升级中掌握从产品输出到标准输出的主动权。”张兵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