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和诺德的“第二曲线”:减重巨头如何构筑护城河?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刚刚过去的9月,诺和诺德在中国市场动作密集。
9月10日,司美格鲁肽注射液(诺和盈®)的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适应症获批,成为首个且唯一在中国获批用于治疗MASH的GLP-1RA类药物。9月29日,诺和诺德与恒瑞医药达成许可协议,以最高26亿美元的潜在总交易额,拿下HRS-1596的海外权益——一款有望实现每周一次口服给药的GLP-1/GIP双受体激动剂。而在稍早的8月,口服减重版司美格鲁肽的中国上市申请已获受理。
一个月内,适应症拓展、口服剂型落地、外部管线引入,三条线同时推进。
这背后,是诺和诺德加速升级的战略举措。2025年,替尔泊肽与司美格鲁肽双双突破360亿美元大关,标志着GLP-1市场进入全面爆发期。2026年上半年,替尔泊肽单药收入领先,也反映出代谢赛道需求持续放大、竞争格局正在重塑。
2月CagriSema头对头结果公布后,市场出现短期调整,但诺和诺德围绕司美格鲁肽建立的临床证据、医生认知和患者基础依然稳固。公司借此加速切换增长逻辑:不再依赖单一产品,而是以“心—肾—肝—代谢”证据链、口服与注射剂型矩阵以及外部管线合作,构筑下一阶段护城河。
换言之,诺和诺德不是失去增长,而是在把增长底座做得更宽。

从减重药到“肝脏药”
过去,市场对GLP-1类药物的认知,基本停留在“减肥”和“降糖”两个标签上。诺和诺德正在试图弱化这些标签。
9月10日,诺和盈®MASH适应症在中国获批,适用于治疗MASH伴中重度肝纤维化(F2-F3期)的非肝硬化成人患者。获批基于ESSENCE试验第1部分结果:约63%的司美格鲁肽治疗组患者实现MASH缓解且肝纤维化无恶化,安慰剂组约为34%;约37%的治疗组患者肝纤维化改善且MASH无恶化,安慰剂组约为22%。
简单来说,试验结果不仅让部分患者的肝脏炎症得到缓解,也让肝脏长期受损后形成的“瘢痕”组织出现改善。
更值得关注的是ESSENCE试验的一项事后分析:在不同减重幅度的亚组中,司美格鲁肽均可缓解肝损伤、改善肝纤维化,提示其肝脏健康获益并非仅基于体重减轻。
这个信号的商业含义不小。中国有约三分之一成年人患有脂肪肝,在超重或肥胖人群中,脂肪肝患病率高达81.8%。此前,MASH领域长期缺乏获批药物,患者群体庞大却无药可用。诺和诺德拿下“首个且唯一”的身份,等于在一个全新治疗领域抢到了先发位置。
10月2日,诺和诺德在EASD年会上进一步公布了STEP UP试验的一项亚组事后分析:在不伴糖尿病的肥胖症成人患者中,司美格鲁肽治疗组平均肝脏脂肪含量从基线时的8.8%下降至第72周时的3.1%;在入组时肝脏脂肪含量超过5%的26名受试者中,88.5%的患者肝脏脂肪降至5%以下,恢复至正常水平。
诺和诺德公司产品与产品组合战略全球执行副总裁周虹在EASD期间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公司正在推动从“weight loss”到“health gain”的认知转变。“肥胖只是一个症状,本质是代谢出了问题,而代谢相关的疾病有两百种之多。”
这一判断的逻辑在于:减重药的终极竞争,不在于谁让患者减得更多,而在于谁能为患者解决更多的健康问题。SELECT研究证实司美格鲁肽可带来心血管获益,ESSENCE试验将证据链延伸至肝脏,诺和诺德正在构建一套覆盖“心—肾—肝—代谢”的多器官获益体系。
周虹将此形容为司美格鲁肽的“大满贯”证据体系。而对于支付方和医生而言,一个有跨适应症证据的药物,其临床价值和商业溢价,远非一个单纯的“减肥针”可比。
口服剂型的第二增长曲线
如果说MASH适应症是诺和诺德在“深度”上的布局,那么口服剂型则是它在“广度”上的押注。
8月27日,诺和诺德递交的口服减重版司美格鲁肽片剂用于长期体重管理的上市申请,正式获得中国国家药监局受理。此前,该产品已在美国、英国、欧盟等国家和地区获批。2026年1月在美国上市后,上半年销售额达8.55亿美元,累计处方量突破500万张,超过80%的处方来自此前未使用过GLP-1药物的人群。
“80%是新患者。”周虹在采访中反复强调这个数字。她的团队对37000名患者做了调研,结果显示超过50%的人更优先选择口服剂型,“因为口服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在作为病人用药,而是当成日常健康管理、调整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这组数据的战略含义在于:口服剂型不是在存量市场中争夺针剂用户,而是在创造增量市场。全球肥胖患者中,用药比例不到2%,美国这样成熟的市场也只有10%。口服剂型降低了用药门槛。没有针头恐惧,不需要冷藏存放,出差时不必担心安检暴露用药隐私。
“每一个痛点的消除,都对应着一批此前被挡在门外的潜在用户。”周虹说。
但口服赛道的竞争并不轻松。礼来的口服小分子GLP-1药物orforglipron已于2026年4月在美国获批,上市首个季度销售额为9800万美元,并已在中国提交上市申请。两者口服限制有所不同:诺和诺德的口服司美格鲁肽是多肽类药物,需空腹服用并等待30分钟才能进食饮水;礼来的orforglipron是小分子药物,可以随时服用,无饮食限制,但也存在多重临床用药局限,包括药物相互作用问题(如他汀类等常用药)、肝损害患者用药问题以及代谢负荷等问题。
诺和诺德的应对策略是“剂型组合”而非“单一押注”。周虹透露,公司自身管线中已有五款口服产品,加上从恒瑞引入的HRS-1596,口服领域共计六款药物在布局。
“患者的优先选择各不相同,有人觉得一周打一次针比天天口服好,也有人更喜欢口服。如果有一款一周一次的口服产品,有可能进一步提高依从性。”周虹强调。
7月,Wegovy®片剂已获欧盟批准,成为欧盟首个用于体重管理的口服GLP-1类药物,更高剂量的7.2mg单剂量即用型注射笔同步获批。口服与注射、日服与周服的组合拳,构成了一套覆盖不同患者偏好的产品矩阵。
26亿美元买的是什么?
9月29日与恒瑞医药的这笔交易,是诺和诺德近年在华最大手笔的BD动作。
根据协议,诺和诺德获得HRS-1596在中国大陆、香港、澳门及台湾地区以外的全球独家开发、生产和商业化权利。潜在总交易额最高26亿美元,包括3亿美元首付款及后续里程碑付款。恒瑞医药还将根据授权区域内的净销售额收取销售提成。
HRS-1596的核心卖点在于“每周一次口服给药”。目前市面上的口服GLP-1药物多为每日服用,而HRS-1596将口服频率降至每周一次,在便利性上实现了一次跃升。
“我们一直在讲红海、蓝海,其实中国的肥胖人群非常多,治疗率却很低。”周虹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应该共同把蛋糕做大。”
在周虹看来,引入恒瑞的产品不是零和博弈,而是通过剂型创新进一步提升市场渗透率。
这笔交易的另一个注脚是:HRS-1596目前仅具备开展Ⅰ期临床试验的条件,距离上市尚有漫长距离。诺和诺德愿意为一个临床前阶段的产品支付3亿美元首付款,本质上是在为“时间”买单,以在口服GLP-1竞争窗口尚未关闭之前,尽快补齐管线中的剂型拼图。
值得注意的是,司美格鲁肽在中国的核心化合物专利已于2026年3月20日到期。截至目前,NMPA已至少受理10款国产司美格鲁肽生物类似药上市申请,还有超过10款处于III期临床阶段。
业内普遍认为,仿制药正式放量后,定价大概率维持在原研药的七至八成区间。
仿制药的围城之下,诺和诺德的策略并非价格防守,而是向上迁移,用MASH适应症建立新的临床壁垒,用口服剂型扩大可及人群,用外部BD补强管线厚度。当仿制药只能复制司美格鲁肽的分子结构时,诺和诺德需要确保自己的竞争力建立在仿制药无法复制的地方。
“拳头”与“组合拳”
在与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对话中,周虹多次提到一个词:“组合”。
“我们依靠的不是单个产品,而是一个拳头(产品组合)。”周虹所说的组合,涵盖三个维度:剂型组合、适应症组合、渠道组合。
剂型组合已在口服与注射的布局中清晰可见。适应症组合则从减重、降糖延伸至心血管、肾脏和肝脏。渠道组合方面,诺和诺德正同时推进传统医院渠道、远程医疗和零售终端。
但这种组合策略能否奏效,仍面临几个关键变量。
首先是疗效天花板。礼来retatrutide在EASD公布的III期数据显示,肥胖合并2型糖尿病患者接受12mg治疗80周平均减重20.8%,超过半数受试者的BMI不再达到肥胖标准,计划明年一季度向FDA提交上市申请。
其次是国内竞争者的快速崛起。信达生物的玛仕度肽作为全球首个获批的GCG/GLP-1双靶点减重药物,III期数据显示,体重降幅达20%,肝脏脂肪含量降低80%。恒瑞、翰森等企业的双靶点产品也已进入第一梯队。本土企业在价格、渠道和本土化临床数据上具有天然优势。
第三是支付端的瓶颈。周虹坦言,肥胖治疗未来纳入医保“有充分的价值——能预防上百种下游并发症,从整体上降低医疗负担”。但短期内,减重药物仍以自费为主,高定价与大规模渗透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
不过,周虹对竞争的态度颇为坦然。“即便在美国这样非常成熟的市场,也只有10%的肥胖患者在用药,全球则低于2%。”在周虹看来,当前的核心矛盾不是分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
“中国的肥胖人群非常多,治疗率却很低。我们想的是,如果有一款既高效又能一周一次、使用足够便捷的产品,就能帮助更多患者管理疾病。”周虹说。
这或许正是诺和诺德当前战略的底层逻辑:当疗效竞争进入瓶颈期,便利性和可及性将成为下一个差异化战场。谁能让更多人开始用药、持续用药,谁就能在千亿美元级的减重赛道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而这场竞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