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于沉船!广东何以书写半世纪水下考古探索史
阳江市海陵岛十里银滩,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水晶宫”内,沉睡海底800多年的宋代古船“南海Ⅰ号”正日益呈现更完整的面貌。
2023年8月“南海Ⅰ号”考古队完成沉箱内所有淤泥堆积的清理,标志着室内保护发掘全部完成。当年11月,考古队向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移交船体及相关散落构件,2025年12月,陪伴“南海Ⅰ号”十余年的钢结构沉箱完成拆除,这艘改变中国水下考古进程的古船,进入整体保护、研究阐释和展示利用的新阶段。
一艘沉船何以持续吸引考古学界近四十年?为什么中国水下考古的重要突破,总与广东密切相关?广东水下考古从哪里出发,又将走向何方?在7月11日中国航海日来临之际,《南方》杂志记者探寻广东水下考古的新阶段,重新认识一条跨越千年的海上丝绸之路。

1974年,广东省考古工作者和守岛战士在西沙甘泉岛上发掘唐、宋遗址。
摸清家底
广东启动最大规模水下文物普查
广东是我国最早开展水下文物调查的地区之一。广东水下考古探索可追溯至1974年。彼时,广东文物工作者已围绕西沙等海域开展调查,开启了广东水下文化遗产探索。

1987年“南海I号”出水文物。供图: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2007年“南海I号”整体打捞出水。供图: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1987年,“南海Ⅰ号”的发现成为中国水下考古开启的重要节点。面对这艘保存完整的宋代远洋商船,如何发掘、保护、打捞,没有成熟经验可循。此后,中国逐渐建立起水下考古专业化体系,而广东也始终走在探索前列。
2000年至2001年,广东组织东西部沿海水下文物调查,对粤东、粤西重点海域开展初步调查,发现一批沉船遗址和线索。但受当时技术条件限制,部分线索仍有待进一步确认。
如今,这些“老线索”迎来新的考察条件。2024年,《广东省水下文化遗产专项普查实施方案》获批,2025年启动继2000年以来规模最大、覆盖面最广的专项调查。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牵头,结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要求,对历年调查线索进行系统复查。2024年,广东完成南澳、湛江、江门等9处水下文物点重点复查。

2023年成立广东省海洋文化遗产科技联盟。供图: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与过去相比,此次普查最大的变化,是科技力量与成熟强大的海洋工程作业队伍深度参与。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水下考古研究所所长肖达顺介绍:“以前更多依靠被动性的渔民线索或边防武警查获,现在越来越多地利用海洋工程作业常用的多种地球物理勘探技术主动搜索。”
与此同时,广东持续推动跨学科合作。2023年成立广东省海洋文化遗产科技联盟,聚合多领域力量参与调查、保护与研究。
广东加强与广州海洋地质调查局等单位合作,综合运用侧扫声呐、多波束、磁力仪和浅地层剖面仪等探测设备技术,对重点海域开展多种海洋声呐技术综合应用测量;联合深圳大学等机构对重点海域开展基于机载单波段全波形双激光雷达测量,探索近岸水下文化遗存调查新技术新手段。

2024年南澳二号水下考古重点调查。供图: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一批新的水下文物线索不断浮现。
2026年1月,湛江拟认定硇洲岛一号清代、二号宋代水下文物点;2026年4月,汕头成为广东首个全域通过“四普”省级验收的地市。其中,作为四普新发现的南澳二号元代沉船遗址完成水下考古重点调查,基本掌握其埋藏情况和保存状态。
从发现沉船到摸清海洋文化遗产家底,广东水下考古正在发生变化。
肖达顺总结:“过去找到新的古代沉船就是重要成果;今天需要更关注更多已发现的沉船为什么在此沉没,此前与船货相关的集散地、产地遗址有何联系如何联系,反映什么时代背景和历史发展进程。”水下考古,正在从寻找文物走向认识海洋文明、解读文明交流。
护好古船
“南海Ⅰ号”进入“双馆时代”
1987年“南海Ⅰ号”发现时,中国水下考古尚处于起步阶段。如何发掘、保护、打捞?成为摆在考古人员面前的难题。
传统方式通常是在水下原址发掘提取文物,但“南海Ⅰ号”船体保存较完整,如果拆解发掘,将破坏船体结构和船货堆积结构及其沉积环境。经过多年调查、试验和论证,中国提出大胆方案——整体打捞。
“今天看似顺理成章,但当时这个深度、这种恶劣海况下的沉箱套装整体打捞异地发掘,世界上还没有同类案例。”肖达顺同记者回忆,长约22米的古船如何从水下26米整体起吊、如何避免变形、打捞后如何挪到岸上又如何保存,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重新设计。
最终,在国家文物局和广东省委省政府统筹下,多领域专家联合攻关,国内企业定制超过4500吨承载能力的起重船,建设专用码头,并在海陵岛建设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以下简称“广东海丝馆”)。
2007年12月,“南海Ⅰ号”连同数千吨海泥整体起吊成功,创造世界古代木质沉船遗址整体打捞的先河,也确立“整体打捞、原址保护、就地展示”的理念。
随后十余年,考古人员在“水晶宫”内通过多年试掘和各种保护实验、方案论证,最终拿出深思熟虑的全面保护发掘方案,在博物馆内的沉箱上搭建考古发掘平台,架设天车灯阵,布置各种数字采集装置,实现边保护、边发掘、边展示的实验室式的保护发掘理念。2023年8月,船舱考古全部完成,累计出水文物超过18万件(套),其中陶瓷超过17万件(套),还有金、银、铜、铁、漆木器等,完整保存了一艘南宋远洋商船的货物结构和埋藏堆积信息。
如今,考古重点也发生变化,工作重心从保护发掘转向船体保护、资料整理、成果刊布、研究阐释和活化利用。
2025年博物馆完成基本陈列升级改造,推出“时光隧道有奇珍”“陶瓷名窑美其美”“海上敦煌在阳江”“货通万国大海道”四大展区;打造九日山祈风石刻、海丝沿线景观等场景,创新720度船体参观廊道,实现开馆16年来游客近距离探访船体的突破。
2026年,广东海丝馆与广东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实现“双馆联动”。前者承担展示、公众教育和海丝文化传播;后者聚焦保护修复、科技考古、科研实验和学术交流。“南海Ⅰ号”由此进入“双馆时代”。

研学团走进广东海丝馆,探秘“南海Ⅰ号”。供图:广东海丝馆
记者在广东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看到,文物保护实验室内对出水瓷器脱盐、加固、修复;沉浸式体验演播厅用五面环绕屏再现航行、遗址和贸易场景;水下考古装备展区展示自主研发设备;文物保护实验室首次展示文物“重生”全过程。
长期以来,广东海丝馆坚持打造属于人民的博物馆。广东海丝馆党组书记、馆长馆长冯兆发介绍,如今,保存船体的“水晶宫”已完成沉箱拆除,并建设了环形参观廊道、安装了展示大屏,让观众更近距离、多角度观察船体。“船体本身,就是‘南海Ⅰ号’价值最大、保护难度最高的一件文物。”博物馆已启动未来20年船体总体保护计划,并持续推动展陈提升和海丝文化传播,在做好船体保护的同时,让观众能够进入“水晶宫”近距离观看船体。
读懂海丝
从“广东罐”重建海上贸易网络
随着“南海Ⅰ号”发掘逐渐完成,一个新的问题摆在考古人员面前:如何让18万余件文物真正“开口说话”?一只不起眼的酱釉四系大罐为考古团队提供了解题思路。
在“南海Ⅰ号”出水文物中,这类看似普通的大罐近年来成为考古研究的关键角色。它们体量较大、胎质厚重,肩部装有四系,部分器物四系间饰有“酒墱”“玉液春”等铭文印章。长期以来,学界多认为其属于福建磁灶窑系产品,但这一判断在广东窑业考古发现并结合科技考古检测中被重新修正。

“南海Ⅰ号”(1)、南越国宫署遗址(2、4)和奇石窑(3)出土酱釉罐及印纹。供图: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2018年,《南海Ⅰ号》2014—2015年度考古报告出版后,研究人员发现该类酱釉罐与佛山南海地区窑址出土器物高度相似。2021年,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对佛山南海奇石窑、文头岭窑开展调查与抢救性发掘,采集到大量印文、印花酱釉罐标本。随后,联合北京大学等科研团队,通过岩相分析与元素检测等科技手段,对窑址标本与出水器物进行系统比对,最终确认:这批酱釉大罐产自佛山南海奇石窑、文头岭窑等广东本土窑场。
这一发现不仅修正了长期以来的产地认知,也推动广东海上贸易研究向前迈出关键一步。肖达顺认为,考古研究的价值不在于“推翻结论”,而在于不断提出新问题并以新证据回应。围绕“广东罐”的研究由此展开新的路径:在确认产地基础上,与广州南越国宫署遗址出土材料进行比对,进一步证实其曾进入广州流通体系;再结合船载货物结构、港口遗址及海外发现材料,一个更完整的贸易链条逐渐清晰——“广东窑场生产—广州港集散—远洋商船出海—海外港口流通”。
过去被拆解理解的遗物,被重新拼合为一条可见的海上贸易路径。
“过去更多关注沉船本身,现在更关注它背后的贸易体系、物流体系与文明交流体系。”肖达顺说,“船从哪里来?装什么货?去往何处?货物抵达海外后发生了怎样的交流,这些问题正在成为研究重点。”
“广东罐”并非孤例。在南越王博物院相关团队的指导和协助下,考古队进一步研究发现,“南海Ⅰ号”第九、十舱出土的大量铭文大罐,与广州南越国宫署遗址宋代公使酒库出土器物高度一致。据测算,“南海Ⅰ号”至少装载220件大型酒罐,约可盛酒4吨。从佛山烧制,到广州集散,再由广州港装船出洋远航,一条清晰的贸易链条被重新串联起来。

“南海Ⅰ号”出土的德化窑青白釉印花瓜棱执壶。供图: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由此,学界提出新的认识:海上丝绸之路不仅是瓷器、丝绸与香料之路,也同样是一条“美酒之路”。
更广阔的证据来自海外。这类四系酱釉大罐广泛分布于南海及东南亚、印度洋沿岸多个沉船遗址与古代港口,东至日本、韩国,西达波斯湾、红海,远至非洲东海岸。早在1922年的英文考古文献中,这类器物已被称为“Kwangtung Jar”(广东罐)。长期以来,人们知其“遍布世界”,却不清其确切源头。随着佛山窑址发掘与跨区域研究推进,这一源头终于被清楚确认。
“这正体现了今天广东水下考古最重要的转变——从寻找沉船,走向解读文化遗存。”肖达顺说。
在这一背景下,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水下考古研究所的工作重点,也从单一遗址发现,转向围绕考古材料的系统性研究,持续建立文物之间、港口之间以及中国与海外之间的联系,使海上丝绸之路的运行机制更加清晰。
这种研究仍在不断延伸。广东正持续推进《南海Ⅰ号》考古报告整理出版,并加强与国内外港口遗址、沉船遗址及海外考古材料的综合研究,以进一步重建宋代海上贸易网络。同时,新一轮水下文化遗产专项普查也将持续提供新的实证支撑。
近年来,围绕“广东罐”与海上贸易体系的研究成果,也开始进入国际传播与跨文化交流视野。
2026年4月,由国家文物局主办的“文明桥梁计划——文物出境展览精品项目”之一,“南海相遇‘罐’通东西——8~19世纪中外贸易储物罐的流动与文化交流”展览在马来西亚马六甲郑和文化博物馆开幕。该展览由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南越王博物院、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及马来西亚相关机构共同策划,通过中外出土器物对比,系统呈现8至19世纪海上贸易网络与文明交流路径。
这一展览使“广东罐”研究从学术成果延伸至公共文化空间,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具体呈现。
从1974年开启水下考古探索,到1987年发现“南海I号”,从2007年创造世界古代木质沉船整体打捞纪录,到今天进入系统性研究和活化利用阶段,广东水下考古探索走过半个多世纪。
一件件文物不断提供新的证据,一项项科技考古持续刷新对海上丝绸之路的认知,水下考古已经从“发现文物”迈向“解读文明”。而广东,正在以不断深化的考古成果和持续扩展的国际视野,重建一条更加真实、立体、生动的海上丝绸之路。
(来源:南方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