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港穗”卫冕:七大维度解码大湾区创新范式
21世纪经济报道首席评论员张立伟
当镜头对准五位典型人物,一场关于创新的追问在粤港澳大湾区徐徐展开。
近期,广东推出的《思想耀岭南》系列视频,聚焦“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主题,与中国科学院院士薛其坤、“硬科技创业教父”李泽湘、海归女科学家张书彦、零零后AI极客谢伟铎、草根创业者叶洪新深度对话,试图解开一个谜题:是什么让“深圳—香港—广州”连续两年站上全球创新集群的顶端?
就在9月8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最新报告,在全球创新指数集群研究中,“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再度排名第一。去年,它首度超越日本的“东京—横滨”;今年,它成功卫冕。
WIPO近两年发布的创新集群排名,均采用了“PCT国际专利申请量”“高水平论文发表量”“风险资本交易量”3个核心指标,既强调知识产权的产出与布局,又突出创新成果的价值实现。
本次榜单数据周期内,“深港穗”创新集群的上述3个核心指标分别达120095件、215866篇、7325宗。
从农业主导到世界工厂、再到全球创新高地,珠三角在短短时间里完成了三重跨越,把其他创新区域近百年的演进历程压缩成一段惊人的“湾区时间”。这背后的秘密,值得一探究竟。
旧金山与东京:两种模式的局限
翻开全球创新版图,“旧金山—圣何塞”与“东京—横滨”长期占据中心位置。
前者是半导体与信息产业革命的摇篮,1950年代,斯坦福大学工学院创建全球首个高技术园区,率先打通从大学实验室到产业的转化通道,硅谷由此崛起。
但今天的硅谷更像一个失去制造根基的巨人,以平台与软件主导,芯片制造早已大部分外包。
后者所在的东京湾,自19世纪起便是日本制造业的心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日本剥离低端产业,聚焦精密制造,在材料、机床等领域筑起了深厚的“精密制造公地”。
然而,这些创新由丰田、索尼等巨头把持,中小企业难以入局;而错失信息技术与智能化革命的后果,是东京湾只能固守在半导体上游的材料与设备领域。
大湾区虽然尚未拥有硅谷在信息产业中的领导力,部分高端制造仍逊于日本,却是全球最具创新活力的区域,并握着一张独一无二的牌:它是全球唯一同时拥有机电技术与人工智能技术的地区。
这意味着,当代表制造未来的机械、电子与智能技术快速融合时,智能汽车、无人机、机器人、先进通讯等新兴产业与前沿科技便在这里集中爆发。
这不是简单的追赶,而是在全球新一轮技术革命与产业变革中“换道”突破。

制造即创新:产业公地的力量
这个最年轻的创新集群为何能后来居上?
答案藏在珠三角忙碌的车间里。这里拥有全球最活跃的制造业,10个万亿级产业集群,8个先进制造业集群“国家队”,由此催生了海量的PCT国际专利申请。
今年“深港穗”创新集群得分中,PCT申请量得分占比超过了六成,成为主导因素。目前,广东全省7.4万家高新技术企业、5.6万家科技型中小企业构成创新主力军团,约90%的研发机构、研发人员、研发投入和专利产出集中在企业。据WIPO统计,今年数据周期内(2021—2025年)“深港穗”创新集群PCT申请量达120095件,同比(2020—2024年)增长2.20%。
三十多年前,美国商业世界流行着一种逻辑:把制造外包,只留研发与品牌。制造被视为低端,创新则属于高价值。然而,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这一逻辑受到质疑。哈佛商学院教授加里·皮萨诺和史兆威的研究表明,制造能力流失会连带侵蚀创新能力,并用“产业公地”概念解释其机制。
产业公地由供应链网络、熟练劳动力、技术经验、工程能力、研发基础设施、教育机构、行业标准与制度等共同构成,是制造能力与集体创新的基础。一旦制造离开,这片公地就会干涸,创新失去了制造场景支持,新技术也缺乏工程化落地能力。
过去三十多年,珠三角实现了多种产业的规模性聚集,更通过人员流动与知识溢出,把制造能力内化为一种公共品。开模、打样、定制零部件,这些原本昂贵的“专用资产”,在这里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公共资源。试错成本被压到极低,协同反应的速度令硅谷和东京湾望尘莫及。
正是这片稠密的产业公地,让创新能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转化为产品,吸引全球资本与人才源源涌入。制造能力、产业网络与创新能力融合的有机生态,才是大湾区真正的护城河。

政府的手:弥补市场的失灵
珠三角的制造业起步于“三来一补”,长期被锁定在低端环节。当创新驱动上升为国家战略,制造业的根系必须向基础研究深处延伸。但是,创新从来不是市场自发秩序的完美产物,它带着强烈的外部性与公共品属性,高风险且需要系统性协同。单靠市场,基础研究会投入不足,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很难对接,早期融资会遭遇“死亡谷”,产业协同会陷入协调失灵。
这正是政府必须登场的地方。在大湾区制造业持续发展过程中,市场自发形成了高效供应链与配套体系,风险投资异常活跃,但科研力量长期薄弱——国家级科研院所和顶尖高校不足。登顶WIPO榜单的背后,除了企业家精神与产业公地的厚积薄发,还有地方政府对创新链条前端的系统性弥补。
基础研究与共性技术,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成果却容易被复制,企业不愿投入。于是,政府把资源投向国家实验室、大科学装置和高校。针对早期创新转化的“死亡谷”——技术前景不确定、缺乏抵押物、商业模式未经验证——政府创新机制,创建引导基金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并以财政补贴、风险补偿等方式分担风险。产业链上下游、产学研、大中小企业之间的协同,同样需要共性技术平台、中试基地与产业创新联盟,这些靠市场自发无法完成,必须依赖“政府的手”进行弥补。

教育科研:从短板到支点
教育,曾经是这片土地最明显的短板。
《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提出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目标,但科研与教育资源的先天不足,迫使广东展开一场高等教育的补课,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十四五”期间,32所大学在广东新建、升格或转设。深圳理工大学、大湾区大学等新型研究型大学,以及香港科技大学(广州)、香港城市大学(东莞)等合作办学机构,正在改写这片土地的教育版图。
持续的大规模投入带来了丰厚回报。近五年来,广东高校进入ESI全球前1%的学科从128个增至277个,增长116%;前1‰学科从12个增至47个,增长292%。今年WIPO的报告显示,在科研论文发表量上,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在集群所有科研机构中位居前两位,占总量的约1/4。
新型研究型大学把科研、教育与产业需求紧紧绑在一起。南方科技大学在新型镍基高温超导机理研究上取得突破,牵头成立粤港澳大湾区量子科学中心;李泽湘创办的深圳科创学院,用项目制教学把数学、物理、编程与动手实践融为一体,采用“一地、N校、一平台、一园区”的架构,将教育系统、产业系统与创业系统嵌入同一组织网络,构建起“教育—人才—科技—产业”的完整闭环。
广东的研发投入已连续10年全国第一。“十四五”期间,全社会R&D投入从3479.88亿元增至5350亿元,强度从3.14%升至3.6%,超过欧盟和OECD平均水平。高校进入ESI全球前1%的学科从128个增至277个,前1‰从12个增至47个。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场静悄悄的科研觉醒,一个生机勃勃的创新生态。

大科学装置:慢变量的长期主义
随着规模化、有组织的科研活动在全球科技竞争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聚焦前沿、夯实“底座”的大科学装置的科研价值和产业价值日益凸显。
在地下700米深处,中微子探测器倾听宇宙的耳语。在东莞,散裂中子源以全球领先的性能轰击材料,揭示微观世界的秘密。强流重离子加速器、冷泉生态系统研究装置、合成生物研究设施……一系列大科学装置正在大湾区形成集群效应。它们不仅为原始创新提供支撑,更不断孵化新技术、新材料与新设备,带动上下游企业聚集。
近五年,广东基础研究投入年均增速超15%,鹏城实验室、广州实验室高质量运行,与45家全国重点实验室、35家粤港澳联合实验室等共同形成大湾区实验室矩阵,推动原始创新实现多点突破。依托这些力量,广东启动基础研究十年“卓粤”计划,在量子科技、脑科学、合成生物学等13个领域部署重大原创性项目。
与硅谷“先学后产”不同,大湾区是“先产后学”——产业升级的需求驱动了对基础研究的大规模投资,科研从一开始就紧贴产业痛点、需求和未来方向,大幅提高创新效率。而制造业的“快”与基础研究的“慢”,在这里正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协奏:前者追求效率,后者押注未来,为大湾区制造业创新发展提供双重支柱。

跨越鸿沟:中试平台的枢纽角色
创新链上,有一段常被忽视的“死亡地带”: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之间的工程化鸿沟。
大湾区正加速布局新材料、新能源、半导体、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这些产业技术复杂、迭代极快,需要大量中试环节来验证产品的稳定性与一致性。许多细分领域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无力独立投资高端检测设备和中试线。共性技术与中试平台的需求,因此变得极为迫切。
广东已建或在建的国家大科学装置超过10个,约占全国三分之一。但科学发现并不会自动转化为产品。大科学装置提供的是“认识世界”的深层能力,唯有在产业需求的牵引下,它才会被激活为“改造世界”的工具。而制造业的真实场景,只有在科学能力的介入下,才能突破经验试错的局限,实现性能跃升与创新发展。
新型研发机构与中试平台,正是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的关键桥梁。它们把产业需求转化为科学问题,把科学发现解码为工程方案。截至2025年,广东已建成75家省级中试平台,覆盖新材料、生物制造、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半导体与集成电路等九大领域。中试平台向上对接大科学装置与实验室,向下对接龙头企业的应用场景与中小企业的碎片化需求。
制造业的痛点定义科研的价值,科研的能力重塑制造的边界,二者正向循环,推动广东制造业在创新发展中不断跃升。

连接能力: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合奏
大湾区成为全球创新高地,固然是市场配置资源、企业家精神与全球化的胜利,但在产业升级的爬坡路上,政府的作用同样不可或缺。当市场在应用端高效配置资源时,政府在前端补上了公共品和制度供给的缺口。这一过程中,政府与市场共同合作,形成了大湾区特有的“连接能力”,即将知识、人才、资本、供应链、场景等分散创新要素高效整合、转化与迭代的能力。
“深港穗”创新集群登顶全球的背后,是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在一次罕见的高质量互动中,形成了创新要素的乘数效应,提升了产业公地质量,压缩了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技术转化周期。这种生态一旦形成,就会产生自我强化的作用:更多创新要素被吸引进来,更多连接发生,更多新技术、新产业、新模式涌现。
大湾区这一创新范式的诞生,走过了从市场驱动到科技驱动、从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结合的独特路径。“深港穗”创新集群的登顶,是这场漫长探索的阶段性答案,政府与市场同向发力、协同联动,在相互成就中形成强大合力,将支撑大湾区未来走得更远,站得更高。这种密集的创新生态系统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建成,也为全球后发地区创新发展提供了参考和经验。
(视频编导朱景辉 麦见柔 陈炯如;视频混剪谢聪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