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汽车 > 正文

AI造富潮下,长鑫距离“存储宁王”还有多远?

2026-07-30 20:17:12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郑植文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郑植文

长鑫科技上市后的一场答谢晚宴上,李斌出现在镜头里。照片中,他举着红酒酒杯,面带笑容。

觥筹交错间,蔚来账面默默增加了超过7亿元的浮盈。

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上市首日收于49元,较8.66元发行价上涨465.82%,总市值达到3.28万亿元。在此之前,蔚来动力科技(合肥)有限公司以IPO战略投资者身份出资约1.58亿元,获配长鑫科技1824.48万股。

蔚来不是唯一的幸运儿。长鑫上市后,一场罕见的造富运动在A股铺开。

上市前的网上申购吸引了942.88万户投资者,合计申购8169.2亿股,两项数据均刷新科创板纪录。以每签500股计算,中签者首日账面收益约2万元。

更大的财富留在原始股东和员工手里。按收盘价计算,IPO后合计持股约33.11%的合肥国资,所持股份价值约1.086万亿元。以上市首日上午54.65元的股价测算,14名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账面身家全部过亿元,其中7人超过10亿元。

长鑫的下游——汽车公司当然也坐在长鑫的股东桌上。

与蔚来同期参加战略配售的奇瑞和小米相关主体,各自出资约1.58亿元,按首日收盘价计算,账面浮盈同样约7.36亿元。

上市前,上汽旗下恒旭资本管理的嘉兴恒旭、湖北小米长江产业基金已经进入股东名单,IPO后所持股份的账面价值分别约为220亿元和62亿元;王传福以自然人身份持有的0.014%股份,对应市值约4.59亿元。比亚迪和广汽还通过产业基金参与投资,但公开材料没有披露完整的穿透持股比例。

这些投资跨越六年。早期资金进入时,长鑫还在承受技术研发、产线建设的投入和持续亏损;IPO战配资金进场时,长鑫已经成为全球第四大DRAM厂商。资本背后还连着联合实验室、芯片定义、整车测试和供应商认证。

车企围绕长鑫展开的行动,已经超出了单次IPO投资的范围。

两拨车企,两种筹码

第一拨车企资本进入长鑫时,承担的是一家重资产存储企业的早期风险。

比亚迪董事会秘书李黔披露,2020年12月,比亚迪以198亿元投前估值参与长鑫首轮融资,项目投资通过私募基金通道完成。王传福还以自然人身份持有长鑫0.014%的股份,按上市首日总市值折算,这部分持股价值约4.59亿元。

上汽和小米也出现在长鑫上市前的资本链条中。长鑫招股书显示,上汽旗下恒旭资本管理的嘉兴恒旭,上市前直接持有长鑫0.75%的股份;湖北小米长江产业基金持股0.21%。IPO后,两家基金的持股比例分别被稀释至约0.67%和0.19%,按首日收盘市值计算,对应股份价值约220亿元和62亿元。由于两笔投资均通过基金完成,这些数字是基金所持长鑫股份的账面价值,并不等同于上汽或小米可以直接确认的投资收益。

广汽也确认通过广汽资本管理的产业基金间接投资了长鑫,但没有公开穿透后的具体比例。

第二拨车企资金出现在IPO战略配售阶段。蔚来、奇瑞、小米相关主体的出资额和获配股份接近。以49元收盘价计算,每家获配股份上市首日价值约8.94亿元,对应约7.36亿元账面浮盈。

两拨投资的产业含义,可以从车企与长鑫已经开展的合作中观察。

比亚迪与长鑫联合建设了车规级存储测试实验室。

事实上,比亚迪已经把芯片业务做得很深。根据披露信息,其车规级芯片覆盖13大类、共567款产品,并且在MCU和霍尔传感器中掌握了EEPROM存储技术。既然能够自研芯片,为什么还要与长鑫合作?

答案藏在产品分工里。EEPROM主要嵌入MCU和传感器,用于保存配置、标定等少量数据;长鑫的主力产品是DDR和LPDDR,用于智能座舱、辅助驾驶等系统运行时的大量临时数据读写。

两类芯片的用途、制造工艺和产能体系相差很大。对比亚迪来说,与长鑫合作,补上的是自研芯片版图之外的一类基础器件。

一颗DRAM达到设计指标,距离装进量产车还有一段路。它要与座舱或智驾芯片、控制器软硬件完成适配,还要经受高低温、振动、长期运行等车规环境的可靠性验证。共建实验室的产业逻辑,在于让存储原厂更早接触整车需求和应用环境,让车企提前发现适配与可靠性问题。

奇瑞与长鑫的合作则更进一步延伸到产品开发。一份来自芜湖宏景电子招股书的材料显示,长鑫牵头的“高性能车规级内存芯片开发及产业化”项目,合作期为2023年至2026年,参与方包括奇瑞、宏景电子以及长鑫旗下公司。项目目标是开发国产车规DRAM并通过整车测试,合作内容涉及芯片级需求定义、座舱控制器软硬件适配及可靠性测试。

这意味着,奇瑞参加战略配售之前,已经与长鑫进入联合开发阶段。

蔚来的投资同样有一条更早的产业线索。蔚来资本董事总经理吕元兴在公开行业分享中,曾把存储列为汽车半导体的重要类别,并点名长鑫和长江存储,认为本土存储企业随着规模化和持续研发,有机会重复中国面板产业的发展路径。

车企关心存储,与智能汽车的硬件结构有关。智能座舱、辅助驾驶、车身控制和车端模型都需要DRAM搬运临时数据。算力芯片的性能越高,对容量、带宽和稳定性的要求也越高。车规产品还要经过较长的认证周期,一旦更换供应商,控制器适配和整车测试往往需要重新进行。

DRAM存储是强周期大宗商品,价格随供需暴涨暴跌,长鑫的财务变化显示了存储周期的幅度。2023年、2024年,长鑫持续亏损百亿级,公司主营业务毛利率分别为-113.27%和-4.72%;2025年则升至37.80%。

2026年,AI算力爆发,长鑫也迎来利润暴增。一季度,长鑫营收同比增长719.13%,净利润达到330.12亿元。公司将增长归因于算力需求、主要厂商调整产能,以及DRAM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大幅涨价。

价格变化已经传到了车企经营者面前。2026年1月,在蔚来第100万辆车下线的媒体沟通会上,蔚来创始人、董事长、CEO李斌说:“今年最大的成本压力是内存涨价。”他坦言,汽车行业要和人工智能算力中心、手机等消费电子抢内存,而对手的投资规模以千亿美元计,汽车行业“毫无优势”。

小米汽车创始人雷军在1月初的直播中也提到,车规级内存按季度涨价,上一季度涨幅达到40%至50%;照此趋势,仅车用内存一项,2026年的单车成本就可能增加数千元。理想汽车供应链副总裁孟庆鹏给出的判断更直接:2026年汽车行业可能面临存储芯片供应危机,需求满足率“或许不足50%”。

这轮涨价来自两端。智能座舱、辅助驾驶和车端模型持续推高单车存储用量;三星、SK海力士等国际厂商又把更多先进产能投向利润更高的服务器和HBM。汽车级DRAM占全球市场的份额有限,还要经过漫长的车规认证,车企临时更换供应商并不容易。

由此再看车企投资长鑫,几家车企购买的股份都不足以形成控制权,但资本仍然可以成为联合定义产品、提前开展验证和沟通长期需求的接口。它最终能否换来供应保障,要看车型定点、采购规模和长期协议。长鑫的股价已经给出了投资回报,产业回报尚要经过量产车检验。

长鑫,距离“存储宁王”还有多远?

车企在一家关键供应商门前排队的一幕,也曾发生在宁德时代身上。

从2017年起,宁德时代先后与上汽、东风、广汽、一汽、吉利和长安六家汽车集团成立动力电池合资公司。到2025年,宁德时代公开披露的客户与合作伙伴已经覆盖宝马、大众、Stellantis等海外集团以及上汽、吉利、蔚来、理想和小米等国内车企。

除拥有自有电池体系的比亚迪外,全球汽车业的大多数重要玩家都与宁德时代建立了供应、合资、技术授权或联合研发关系。

如今,比亚迪、上汽、小米、广汽、蔚来和奇瑞围绕长鑫展开的投资与合作,很容易让人想起这一幕。

两家公司首先拥有相似的产业位置:它们都成长于海外巨头占据主导地位的市场,又被下游客户视为供应链安全的重要支点。

宁德时代成立初期,全球动力电池市场的领先者主要来自日本和韩国。2025年,宁德时代的全球动力电池使用量份额达到39.2%,连续第九年位列第一。

长鑫面对的市场集中度更高。按Omdia统计的2025年销售额计算,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合计占据全球DRAM市场91.85%的份额;长鑫是中国大陆唯一实现DRAM规模化量产的IDM企业,2025年第四季度的全球份额达到7.67%,排在第四位。两家公司都完成了国产供应从缺位到进入全球主流市场的跨越,长鑫目前仍处在宁德时代登顶前的追赶阶段。

第二个相似点是投资强度。动力电池与DRAM都要靠持续扩产摊薄制造成本,研发、厂房和设备一旦停下来,产品迭代与规模成本就可能同时落后。宁德时代2025年的研发投入为221亿元,过去十年累计超过900亿元。

长鑫仅在2023年至2025年,购建固定资产、无形资产和其他长期资产支付的现金就达到约1646亿元;截至2025年末,固定资产和在建工程账面价值合计约2148亿元。长鑫此次IPO又计划把295亿元募集资金投向先进制程、产能建设和前瞻技术研发。

它们共同验证了一条重资产制造业规律:技术突破只是起点,稳定良率、规模交付和持续迭代都需要巨额资本托举。

地方政府的托举也在两段产业史中起到很大的作用。宁德时代的发展受益于新能源汽车产业政策带来的市场扩张,各地政府又通过工业用地、基础设施、审批和产业园建设承接其产能。

长鑫与合肥的关系更深一层。2016年项目启动时,研发预算约180亿元,兆易创新与合肥产投按1∶4筹资,合肥提供了主要早期资金。安徽省和合肥市此后成立专项领导小组,继续协调建设与融资。合肥既是生产基地所在地,也是早期风险资本的主要提供者。

这些相似性足以支撑“存储宁王”的想象,但几道鸿沟也同样明显。

在全球地位方面,宁德时代已经拿到接近四成的全球份额,能够把中国的技术、产能和合作模式输出到海外;长鑫的份额尚不足一成,前三家厂商仍控制九成以上的市场。车企成为股东可以增加合作黏性,却无法立即改变这一数量级差距。

其次是车企在两个市场中的分量:动力电池直接决定新能源汽车的续航、成本和安全,车企几乎就是电池厂最重要的客户群。

但长鑫的下游更加分散。其问询回复援引的数据显示,2024年服务器、移动设备、个人电脑和智能汽车分别占全球DRAM需求的约38%、35%、14%和3%。汽车是增长迅速的新场景,当前仍只是DRAM市场的一小部分。长鑫能否成为全球龙头,更大程度上取决于服务器、手机、电脑和AI算力客户,而非车企股东的数量。

目前,长鑫已经量产DDR4、DDR5、LPDDR4X和LPDDR5/5X,主流产品线与国际厂商的代际差距正在缩小;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的产品组合还覆盖GDDR和HBM,HBM3E已经成为其AI业务的重要产品。长鑫的公开量产产品矩阵目前仍以DDR和LPDDR为主。它需要把资本投入继续转化为更先进的工艺、更多高端产品和稳定的规模收入。

与此同时,外部供应的约束也不尽相同。DRAM工艺迭代需要光刻、刻蚀、薄膜沉积、检测等多类先进设备和材料协同升级。长鑫在招股书中把国际贸易摩擦引发的产业链不稳定列为风险,同时还要持续推进本土设备、材料和零部件的验证。中国动力电池已经形成较完整的材料、设备和制造体系;长鑫追赶国际三强时,还要同时解决自身技术迭代与上游工具可得性的问题。

尽管宁德时代同样面对原材料价格和产能周期,动力电池还可以通过联合开发、长期协议、合资工厂和售后体系增强客户黏性,但DRAM的标准化程度更高,价格更容易受到全球库存和头部厂商产能调整影响。

长鑫2023年净亏损192.25亿元,2024年亏损90.51亿元,2025年又在行业回暖和价格上涨中实现71.44亿元净利润。这样的反转说明了规模爬坡的成果,也显示公司盈利仍带有鲜明的存储周期印记。

因此,车企蜂拥而上为长鑫带来了资本、订单入口和车规验证场景,却还不能为它直接加冕。

宁德时代获得“宁王”称号,靠的是全球第一的份额、对核心技术和合资产能的控制,以及穿越多轮竞争后形成的客户网络。长鑫接下来要回答的,是能否把不足一成的全球份额继续做大,能否进入HBM等高价值市场,以及能否在下一轮DRAM价格下行时保持盈利。完成这三步,“存储宁王”才会从资本市场的比喻变成产业事实。

错过长鑫,还能投谁?

按照通用型DRAM IDM的制造模式和经营规模,长鑫身后已经出现断层。长鑫招股书列出的同行企业包括三星、SK海力士、美光和南亚科技,没有列出另一家中国大陆DRAM IDM。

进入车规存储市场后,第二梯队变成了一组分布在不同环节的公司,车企与它们之间已经形成股权、联合研发和供应商关系。

北京君正是其中最接近“车载DRAM第二名”概念的公司。它在2020年完成对ISSI的收购,业务覆盖DRAM、SRAM、NOR Flash和NAND Flash。ISSI披露,其服务汽车客户超过25年,累计向汽车市场出货超过25亿颗产品。北京君正采用无晶圆厂设计模式,主攻汽车和工业使用的利基型存储,与长鑫的大规模通用DRAM制造不在同一口径。它在汽车存储市场的存在感主要来自产品和客户积累。

上汽的投资路线与东芯股份发生了重叠。东芯主攻SLC NAND、NOR Flash和利基型DRAM,上汽曾参与其IPO战略配售。东芯正在推进车规认证,产品适合车身控制、工业控制等强调可靠性、容量要求相对有限的场景。上汽官方在介绍产业投资时,也把存储芯片列为与车载SoC、SerDes并列的三个重点芯片赛道。

小米选择了模组和交付环节。2023年,小米产投领投存储企业时创意超过3.4亿元的B轮融资。时创意覆盖嵌入式存储、封装测试和模组业务,并披露小米推动了手机、电脑、电视和穿戴设备的产品认证,小米汽车也在开展相关认证。小米由此形成了长鑫颗粒原厂与时创意模组厂两层布局。

奇瑞走的是联合开发路线。除了参与长鑫的车规DRAM项目,奇瑞在2026年1月又与兆易创新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合作覆盖存储、MCU和周边芯片,奇瑞负责为芯片定义、性能优化和整车验证提供输入。兆易创新披露,其车规级Flash累计出货已超过3亿颗。

奇瑞与其他存储公司的联系也出现在采购端。江波龙曾在公开交流中披露,其车规级存储产品已经进入奇瑞和长安等汽车客户的供应链。

广汽的半导体投资范围则从存储原厂向制造环节扩展。广汽确认,旗下资本平台除投资长鑫外,还投资了晶圆代工企业粤芯半导体和半导体企业长晶科技。它们无法充当长鑫在DRAM领域的替代者,却构成了广汽补齐汽车芯片供应链的其他支点。

由此看,车企寻找的“第二梯队”很少以一家完整的DRAM原厂出现。北京君正提供车规利基存储,东芯覆盖小容量高可靠产品,兆易创新提供Flash与MCU组合,时创意和江波龙承担模组、控制器及交付工作。

车企也采用了不同的进入方式:上汽、小米用股权布局,奇瑞以联合研发和验证切入,部分车企通过采购认证建立供应关系。它们共同指向一条分层的国产存储供应链。

这条分层的国产存储供应链,也是长鑫通往“存储宁王”需要补齐的外部条件。

宁德时代获得产业话语权的过程中,上游材料、设备、电池制造与下游车企同步成长。完整的产业体系帮助它扩大产能、加快迭代,也支撑它走向海外。存储行业同样需要这样的协同:长鑫承担通用DRAM的规模制造,北京君正、东芯和兆易创新覆盖利基型存储与Flash,时创意、江波龙连接模组、控制器和终端交付。车企在不同环节的投资与认证,正在把这些公司串联起来。

因此,长鑫距离“存储宁王”有多远,答案同时取决于两组指标。公司自身要继续扩大全球份额、进入HBM等高价值市场,并在价格下行期保持盈利;它周围的国产设备、材料、芯片设计和模组企业,也要形成稳定协作与持续交付能力。龙头与产业链共同穿过周期,才能建立接近宁德时代的产业地位。

下一轮存储周期到来时,浮盈会退居幕后,全球份额、高端产品和整条供应链的稳定性将成为更重要的刻度。到那时,“存储宁王”才会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21财经客户端下载